陸震山掙扎著在雙喜攙扶下起身,踉蹌著疾步走上前:
“孩子……你、你好些了?爹在這兒……”
話音未落,淚水已縱橫在溝壑深深的面容上。
這位歷經三朝風雨的老將,此刻卸下了所有威儀,僅僅是一個得見兒子死里逃生的父親。
云昭坐在陸擎榻邊的繡墩上,手指搭在他腕脈,細致感知其體內氣血的微弱流動。
見陸擎嘴唇干裂翕動,她抬眼,輕輕搖頭,制止了旁邊侍女端水上前。
“大將軍頸喉重傷,不能吞咽。
取干凈紗布來,用溫水浸透,輕輕潤濕其口唇即可。”
一旁鄒太醫(yī)連忙躬身附和:“云司主所極是!重傷津虧,確需補水,但不可直接灌飲。”
他轉向皇帝,深施一禮,“陛下,下臣須得遣人回一趟太醫(yī)署,取禽鳥翎管制備‘漏飲器’。
大將軍此等情形,日后飲水、進湯藥乃至流食,皆需采用‘漏飲之法’。”
他略作解釋,“即用極細翎管,避開傷處,徐徐導引流質入胃,此乃應對吞咽障礙之古法。”
皇帝頷首,目光落在陸擎身上。
這位曾叱咤西北的將軍,此刻臉色蠟如金紙,頸間纏著的紗布隱隱滲出血跡。
他睜著眼,眼珠轉動得極其艱難,卻固執(zhí)地尋向父親的方向。
陸震山見兒子目光投來,心如刀絞,慌忙用袖口胡亂抹去縱橫的老淚,上前一把握住陸擎的手。
“孩子,別怕,都過去了……陛下天恩浩蕩,已經準了你與薛氏義絕?!?
“眼下什么都不必想,只管安心養(yǎng)傷!爹在這兒守著你,陸家的男兒,沒有過不去的坎!”
陸擎的指尖微動,眼皮連眨數下,眼中水光浮動,卻隱現茫然之色。
陸震天沒有留意到兒子的異樣,他強忍悲慟,轉向云昭與章太醫(yī),深深一揖到底:
“多謝云司主,多謝章院首……救命大恩,陸家滿門,沒齒難忘!”
云昭與章太醫(yī)連忙側身避禮。
“當不得。”
“陸閣老重,此乃醫(yī)者本分?!?
皇帝道:“陸擎重傷未愈,調理乃當務之急。鄒文清?!?
鄒太醫(yī)心頭猛地一跳,連忙出列:“微臣在。”
“朕命你暫駐安王府,專司陸擎?zhèn)笳{理事宜,直至其大為好轉?!?
皇帝的目光看似平靜,卻隱含威壓。
鄒太醫(yī)背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經歷過姜府那番驚心動魄,他深知這是重新得用的機會,卻也明白其中兇險——
若能照料好這位皇帝看重的重傷將軍,前程可期;
可若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他已被接二連三的變故嚇破了膽,絲毫不敢托大,撲通跪下:
“微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
只是……只是大將軍初脫險境,傷勢瞬息萬變,微臣才疏學淺,恐有疏漏……”
皇帝淡淡道:“這有何難。若遇疑難,可隨時持朕手諭,前往昭明閣向云司主請教?!?
一直沉默立于云昭身側的蕭啟,此時卻踏前半步,拱手道:
“陛下,云昭執(zhí)掌玄察司,事務繁巨,恐難以時時在府中候診。”
這話拒絕得直白。
皇帝聞,似笑非笑地看向蕭啟:“淵兒這就心疼了?”
他目光在云昭與蕭啟之間打了個轉,到底因救回陸擎心情大好,擺了擺手。
他目光在云昭與蕭啟之間打了個轉,到底因救回陸擎心情大好,擺了擺手。
“罷了。章太醫(yī),文清本就是你的甥孫,此事還是交由你總攬,文清從旁協助。
遇事可共商,亦可尋云昭。如此,可周全了?”
章太醫(yī)與鄒太醫(yī)同時躬身:“臣等遵旨,必當盡心竭力!”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人群邊緣緩緩走上前。
是薛靜姝。
她步伐有些虛浮,眼眶通紅。
二十年夫妻,最終走到御前義絕這一步,無數情緒在她胸中翻江倒海,最后凝結成一種尖銳的痛楚。
嫁給陸擎不足半年,她就察覺到了異樣。
丈夫心中有一塊她永遠無法觸及的角落,藏著另一個女子的身影。
起初是酸澀,是不甘,但很快便被理智壓下。
她是世家貴女,深知像陸擎這樣的男人,建功立業(yè)、光耀門楣才是生命的主軸,兒女情長不過錦上添花。
旁人府中早已妻妾成群,陸擎心中只是存著一份年少時的朦朧情愫,甚至從未越矩。
她可以忍,也必須忍。
更何況,他常年鎮(zhèn)守西北,每年回京不過月余。
薛靜姝想,山高水遠,再如何放不下,也只能擱在心里想一想罷了。
可自從倩波出事,自從她無意間得知陸擎心中那人是誰,那份壓抑了多年的隱痛與不甘,便如同被封存的火山,驟然找到了噴發(fā)的裂口。
二十年夫妻情分,到頭來竟比不過一個已嫁作旁人婦的女子!
倩波可是他們的女兒?。?
她可以容忍丈夫心里有個模糊的舊影,卻不能容忍他在女兒性命攸關時,因那份舊影而猶疑、而淡漠!
他身為父親,怎能因為看到蘇氏的女兒處處優(yōu)秀,就嫌厭起自己的女兒!
她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無法動彈的陸擎。
這張臉,曾讓她傾心,也曾讓她心寒。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干澀:
“既然你醒了,有些話,也不必再借由他人之口。
陛下圣旨已下,你我夫妻情斷,自此義絕。
但有一點你須明白,倩波永遠是安王府的南華郡主!
她身上流著你陸家的血,待她出嫁之日,必會堂堂正正,從安王府發(fā)嫁,絕不會因父母離分而減損半分!”
她緊盯著陸擎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愧疚、痛苦,甚至是不甘。
然而,陸擎望著她的眼神,只有全然的陌生和因傷痛帶來的些許煩躁。
隨后,他竟極輕微地蹙了蹙眉,干裂的嘴唇費力地嚅動,發(fā)出幾不可聞的氣音:
“你……是……?”
薛靜姝如遭雷擊,渾身劇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么?”
陸震山也察覺不對,急忙上前:“阿擎,你怎么了?”
陸擎的目光緩緩移向父親,眼神里的陌生逐漸被一種深切的困惑取代。
他再次努力發(fā)聲,聲音嘶啞斷續(xù):“爹……您,老了許多。頭發(fā)都白了……”
這話說得突兀,陸震山愣在當場。
忽然,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他猛地看向云昭和章太醫(yī):
“這、這是怎么了?云司主,章院首,快看看阿擎他……”
就連皇帝也走上前,走近榻前,威嚴的目光審視著陸擎,緩緩問道:
“陸擎,你抬起頭,看看我。你可知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