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她要沖向母親的剎那,卻被一股無形無質的力量輕輕攔住,無法前進半分。
她愕然轉頭,看向那個自始至終都安然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切都與己無關的白衣少年——余燼。
她想張口質問為什么攔著自己,可目光觸及余燼那依舊淡然的側臉,不知為何,心中那幾乎要炸開的恐慌與絕望,竟奇異地緩和了一絲。
仿佛只要這個神秘莫測、永遠一副“天塌了有本帝頂著”模樣的家伙還坐在這里,事情就……不會真的滑向最壞的結果。
這種沒來由的、近乎盲目的信任感,讓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可偏偏,在此刻絕境中,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余燼沒有看沈余笙。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著一絲難以喻的審視意味,落在了以死相逼、淚流滿面的江淮月身上。
他,大帝余燼,竟然動容了!
為了子女,不惜以命相搏,以血明志……
這種情感,在他漫長到近乎永恒的歲月中,見過太多,也遺忘太多。在至高無上的力量與漫長的時光面前,大多數情感都顯得渺小、脆弱、易逝。
他,作為大帝,其實本該漠然視之。
他原本也的確只是淡然“看戲”,靜待那藏于地底、對他散發著既渴望又忌憚氣息的“蟲子”自己按捺不住鉆出來。
除了眼前這個跟自己簽訂契約的少女,其他人的生死他根本就不在乎。
但……
此刻,看著那婦人眼中滾落的、混雜著絕望、懇求與無懼的淚水,看著那顫抖卻死死抵住脖頸的劍鋒……
一段塵封了萬載、早已模糊褪色的記憶碎片忽然被他回憶起來。
萬年前的一個雨夜。
年幼的他發著高燒,渾身滾燙。
母親背著他,在泥濘濕滑路上狂奔。
冰冷的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衣裳,她滑倒了又爬起,手臂磕破了也渾然不覺,只是一遍遍摸著他滾燙的額頭,哽咽著、顫抖著重復:“燼兒不怕,媽媽在,媽媽帶你去找大夫……很快就到了……”
那時,他伏在母親瘦弱卻溫暖的背上,在昏沉中,第一次聽到總是溫柔笑著、仿佛無所不能的母親,發出那樣無助而恐懼的哭聲。
那哭聲和此刻祠堂內壓抑的嗚咽,隔著萬載時空,竟詭異地重疊了一瞬。
愛,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啊…
在某些人眼中,或許渺小如塵,短暫如朝露,是累贅與羈絆,應該斬斷、舍棄、遺忘。
可在另一些沉溺凡塵、掙扎求存的生靈而,卻是支撐著他們穿越無邊苦海、抵御命運洪流的唯一信仰。
而于他,余燼,這位橫渡了萬古星海、見慣了文明生滅、自身亦近乎與道同存的不滅帝尊而……
縱使星海傾覆,紀元更迭,有些東西,依舊如同烙印在靈魂源頭的印記,無法割舍,也不會被抹去。
然而,端坐主位、掌控一切的沈戰,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動容、愧疚或慌亂,反而露出一抹極其夸張的、充滿了嘲諷與快意的獰笑。
他甚至悠閑地攤了攤手,對著全場噤若寒蟬的族老,用一種極其虛偽、極其惡心的語氣揚聲說道:“誒——大家都看到了啊!我可沒有逼大嫂!是大嫂她自己想不開,要自尋短見!這可怨不得我沈戰啊!”
他轉向江淮月,笑容越發肆意張狂:“大嫂,你要死,盡管死好了。放心,你死了,我會好好‘照顧’余笙侄女的,一定讓她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嫁去林家,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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