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續(xù)比想象中更簡單,也更冰冷。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遞過來幾張單據(jù),最上面是費用清單,末尾的數(shù)字是:2,847.33元。這個數(shù)字像一枚精確的子彈,擊中陸孤影意識中那個名為“可用資金”的脆弱壁壘。
8321.47-2847.33=5474.14。
他甚至不需要紙筆,這個減法在瞬間完成。五千四百七十四塊一毛四。這是支付醫(yī)療費后,他全部的可動用資金。債務依舊是五十萬,而“戰(zhàn)爭儲備金”在踏出醫(yī)院大門前,就已經(jīng)無聲蒸發(fā)了超過三分之一。
“押金是送你來的那位出租車司機墊的,一千塊,他說不用還了,就當……就當積德。”護士的聲音很低,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東西,“剩下的,你是現(xiàn)金還是刷卡?”
出租車司機。一個陌生人的善意。記憶碎片里閃過一些模糊畫面:刺眼的車燈,急剎車,司機的驚呼,以及自己被拖上岸時那雙有力的手臂。原主選擇了一個“安靜”的地方結束,卻還是被一個晚歸的司機無意中“打擾”了。
“刷卡。”陸孤影從泡得發(fā)脹、已經(jīng)被護士幫忙簡單晾干的舊錢包里,抽出那張額度最低、但也是唯一一張還沒被他刷爆的儲蓄卡。卡面磨損嚴重,磁條都有些泛白。他知道里面還有三千多塊錢,是原主留作最后生活費的底線,現(xiàn)在,這條底線即將被擊穿。
刷卡,簽字。收銀機吐出憑條的聲音干脆利落。護士將病歷本和幾張注意事項的單子遞給他,最后看了他一眼,欲又止,最終只是輕聲說:“回去好好休息,別想不開……日子還長。”
陸孤影接過東西,點了點頭,沒說什么。道謝的話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他轉身,穿著那身已經(jīng)半干、帶著河水腥氣和消毒水味道的舊衣服,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門。
六月底下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瞬間驅散了醫(yī)院內(nèi)部的陰冷。空氣灼熱,混合著汽車尾氣、塵土和路邊小販食物混雜的氣味。聲音轟然涌入耳膜:公交車的報站聲、摩托車的轟鳴、行人的交談、店鋪音箱里震耳欲聾的促銷廣告……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粗糙、嘈雜、但無比鮮活的市井畫卷。
他站在醫(yī)院門口的臺階上,瞇起眼,適應著強烈的光線和喧鬧。身體依然虛弱,陽光照在皮膚上帶來輕微的刺痛感,但更多的是驅散骨髓深處最后一絲寒意的暖意。
活著。真切地,站在陽光下。
但這“活著”的代價,是口袋里僅剩的五千多塊錢,和身后如影隨形的五十萬債務。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而渾濁的空氣,邁步走下臺階,融入街上熙攘的人流。沒有目的地,或者說,目的地只有一個――原主記憶中的那個出租屋。他現(xiàn)在需要一處可以暫時容身、思考、并且不花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