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掌控局面的豪情在李達(dá)康胸中激蕩片刻，隨即被更冷靜、更深邃的思慮所取代。他興奮地在辦公室里踱了兩圈，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光靠自己……夠嗎？”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語。沙瑞金是帶著尚方劍來的省委書記，背后站著中央的意志。自己手里雖有中辦1995年文件和土地到期的鐵證，可以在大風(fēng)廠問題上打一場漂亮的“法律戰(zhàn)”、“正義戰(zhàn)”，但這畢竟只是一隅戰(zhàn)場。要想真正穩(wěn)住陣腳，甚至在未來可能的博弈中不落下風(fēng)，單打獨斗是絕對不夠的。

漢東這盤棋，沙瑞金是新落下的、最重的那顆子。那么，原本棋盤上，誰最有分量？誰對沙瑞金的到來，可能最不舒服？

一個名字幾乎立刻跳了出來――高育良！

這位主管政法、在漢東耕耘多年、甚至一度被認(rèn)為是接替趙立春擔(dān)任省委書記最熱門人選的省委副書記，他會甘心嗎？沙瑞金的空降，等于宣告了高育良仕途最關(guān)鍵一步的夢想破滅。論資歷、論在漢東的根基、論對局面的熟悉程度，高育良哪點比不上一個空降的沙瑞金？這份失落、不甘，甚至怨恨，恐怕早已在高育良心中滋生。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是可以“借用”的力量。更何況，李達(dá)康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想起了關(guān)于山水集團、關(guān)于大風(fēng)廠的一些傳聞。祁同偉，高育良的得意門生，漢東省公安廳長，和山水集團那個高小琴關(guān)系匪淺，甚至傳聞趙立春的兒子趙瑞龍也牽扯其中……大風(fēng)廠這塊骨頭，如果自己下嘴去啃，硌到的絕不僅僅是山水集團，很可能還會碰到背后的祁同偉，乃至趙瑞龍的影子。

那么，高育良對他這個學(xué)生的所作所為，知道多少？是默許、縱容，還是被蒙在鼓里？無論哪種情況，大風(fēng)廠問題如果被自己以雷霆手段揭開，勢必會沖擊到祁同偉，進而可能波及高育良。

與其讓自己獨自承受趙瑞龍（背后可能還有趙立春殘余勢力）和祁同偉（連帶高育良）可能的反撲壓力，為什么不……試著把水?dāng)嚋啠可踔粒粋€暫時的盟友？

李達(dá)康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他和高育良是多年的競爭對手，從呂州到省城，再到省里的格局，明爭暗斗不少。但政治沒有永遠(yuǎn)的朋友，也沒有永遠(yuǎn)的敵人，只有永遠(yuǎn)的利益。眼下，面對沙瑞金這個共同的、更強勢的“外來者”，面對大風(fēng)廠這個可能引爆多方利益的地雷，他和高育良，未嘗沒有短暫聯(lián)手、互相借力的可能。

他需要高育良的，是其在漢東政法系統(tǒng)的潛在影響力（可以牽制祁同偉，或者至少讓祁同偉不敢肆意妄為），是他在省委內(nèi)部對沙瑞金可能形成的某種無形制衡。而他能給高育良的……或許是一個“解決”大風(fēng)廠難題、彰顯省委副書記大局觀和掌控力的機會？或者，至少是提前通氣，避免事情失控波及到高育良自身？

李達(dá)康不再猶豫。他需要一場非正式但足夠有分量的談話。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紅色保密電話，略一沉吟，撥通了那個他熟悉卻又許久未曾主動聯(lián)系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對面?zhèn)鱽砀哂寄翘赜械摹е唤z圓潤和從容的聲音：“喂？”

“育良書記，沒打擾您休息吧？”李達(dá)康的語氣拿捏得非常好，既有對上級的尊重，又透著一絲老同僚間的熟稔，不再像以往那樣總是帶著些微的火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