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郊,鐘家書房。
夜色已深,黃花梨木書案上的臺燈,光線被刻意調暗了三分,只勉強勾勒出鐘鳴沉靜的側影。他靠在那張年代久遠的藤椅里,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內部通報,紙張邊緣幾乎要被他手指的溫度熨平。
鐘小艾坐在對面,屏息凝神。她能感覺到,今晚父親要談的,絕非尋常。
“丁義珍跑了。”鐘鳴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鐵,砸在寂靜的空氣里。“最高檢繞過漢東省院直接行動,布置不能說不周密,可人還是從京州的酒樓,大搖大擺上了飛往洛杉磯的飛機。秦局長親自坐鎮,臉丟大了。”
他頓了頓,將那份通報輕輕推過桌面:“跑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把鑰匙。初步掌握的情況,這個丁義珍,和趙瑞龍的那個山水集團,往來切割不清。光明湖項目,有多少油水流進了山水集團的口袋?又有多少,通過這個集團,轉去了別處?丁義珍是經手人,也是活賬簿。現在,賬簿自己長翅膀飛了。”
鐘小艾拿起通報快速掃了幾眼,心頭凜然。涉及趙瑞龍,這就不是簡單的副市長貪腐,而是直接指向了趙立春最敏感的家事。
“丟鑰匙是其一,”鐘鳴繼續道,目光落在女兒臉上,“你們家亮平,最近在總局,是不是覺得腳下發虛,四處碰壁?”
鐘小艾苦笑:“爸,您何必明知故問。他辦了趙德漢,表面風光,內里……那趙德漢坐在全國礦產資源審批的關口上那么多年,經他手的礦權、配額,背后是多少省份、多少山頭、多少人的錢袋子?案子辦得越鐵,得罪的人就越廣,越深。現在,別說辦案,他在偵查處,都快成透明人了。以前稱兄道弟的,現在繞著走;該他參與的會,名字都會被‘無意’漏掉。再待下去……”
“不是待不下去,”鐘鳴替她把話說完,語氣斬釘截鐵,“是他已經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須挪開的絆腳石,也是鐘家此刻一個略顯尷尬的顯眼標記。留在京都,于他,是困獸猶斗;于鐘家,是授人以柄。”
“那您的意思是?”
“讓他去漢東。”鐘鳴吐出這四個字,仿佛早已權衡過千百遍。
“漢東?”鐘小艾身體微微前傾,“那里現在……丁義珍剛跑,風聲鶴唳,而且省檢察院……”
“正是因為風聲鶴唳,才需要新的破局之人。”鐘鳴打斷她,眼神銳利起來,“沙瑞金在漢東,手里缺刀。反腐反腐,沒有一把鋒利且聽他指揮的反貪利劍,他拿什么去割那些盤根錯節的瘤子?漢東省檢察院,剛經歷一場大地震。季昌明判了,反貪局從根子上爛過,現在雖然由最高檢直接委派了新的檢察長過去主持重建,但這個新攤子,要完全理清、要真正為沙瑞金所用,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個能打破當地沉悶局面的外力。”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最高檢也需要一個姿態,丁義珍在我們手里跑掉,這個面子必須找回來。派一個得力干將過去,專職督辦丁義珍外逃背后的瀆職、泄密乃至可能的保護傘問題,名正順。亮平,合適。”
“他有能力,有辦大案尤其是經濟案件的經驗,沖勁足,這是沙瑞金需要的‘刀鋒’。他是最高檢反貪總局的處長,這個身份去,代表的是最高檢察機關的意志和決心,分量足夠。而他,”鐘鳴看著女兒,話里有話,“還是我鐘鳴的女婿。這層關系,沙瑞金會明白其中的含義。這是一種無聲但有力度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