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斬釘截鐵,將“領導責任”和“組織處理”說得清清楚楚,徹底否定了“頂雷”這種含糊其辭、帶有私人恩怨色彩的說法。
“那么,我李達康當時為什么繼續留在金山縣工作,沒有受到處分呢?”李達康自問自答,語氣誠懇,“是上級組織考慮到當時的實際情況――工程已經啟動,全縣老百姓的集資款已經投入,半途而廢損失巨大,更會徹底寒了老百姓的心!如果我也走了,金山縣這條致富路很可能就真的黃了,修不成了!那金山的老百姓怎么辦?還繼續過吃鹽靠借、一家一條褲子的苦日子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設身處地的焦急:“所以,組織上對我進行了誡勉談話,要求我戴罪立功,必須留在金山,把這條路給我修通!給金山老百姓一個交代!我李達康當時就在組織面前立下軍令狀,路不通,我絕不離開金山!那段時間,我沒日沒夜,吃住都在工地上,和工人們一起扛石頭、打炮眼……最后,總算是把這條路,給啃下來了!”
說完這段,李達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環視全場,最后目光坦然地看著沙瑞金:
“瑞金書記,各位常委,這就是當年金山縣修路的全部情況。有集體決策,有事故教訓,有明確的責任劃分和處理結果,也有后續的戴罪立功和完成使命。我不知道,在這個過程中,誰幫我李達康‘頂雷’了呢?是主動辭職承擔直接責任的王大路同志?還是因負領導責任受處分調離的易學習書記?他們都是依照黨紀國法和事故調查結論,承擔了他們應該承擔的責任。”
“而我李達康,”他挺直脊梁,“留在金山,是組織基于工作需要和全縣百姓利益的慎重決定,是給我一個改正錯誤、完成任務的戴罪立功機會。我完成的,是組織交給的任務,也是對金山百姓的承諾。這件事,我李達康問心無愧,也相信組織早有定論。”
一番話,邏輯嚴密,情理交融,有歷史的沉重,有責任的辨析,有完成的成績,更有對“頂雷”說法的徹底澄清。既回應了沙瑞金的潛臺詞,又將自己和易學習都擺在了“各負其責、服從組織”的正確位置上。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與先前田國富引發的那種劍拔弩張的窒息不同,更多的是一種被帶入歷史情境后的沉思,以及對李達康這番“辯解”的消化和衡量。
高育良慢慢啜飲著茶水,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和贊許。李達康這番應對,堪稱教科書級別。既沒有否認歷史,又巧妙化解了針對他個人的攻擊,還把易學習也拉到了“服從組織決定”的層面。
沙瑞金定定地看著李達康,臉上那絲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他發現自己又一次低估了李達康。這個李達康,不僅強硬,而且極具政治智慧和表演能力。他把一段本可能成為污點的舊事,講述成了一個有擔當、有遺憾、但也有作為的完整故事。
其他常委們心思各異。有人覺得李達康說得在理,當年的事故處理確實有據可查;有人則覺得他避重就輕,強調客觀困難;也有人純粹是看戲心態,等著沙瑞金如何接招。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想在“金山舊事”上直接打擊李達康,已經不太可能了。李達康的準備太充分,說辭太完整,姿態也太坦蕩。他必須調整策略。
“達康同志說的這些情況,很重要,也讓我們對當年的事情有了更全面的了解。”沙瑞金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平靜,“歷史問題,確實要放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去看。有教訓,也要看到后來的努力和成績。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我們的干部,都是在實踐中不斷成長、不斷成熟的。”
他將話題重新拉回:“而我今天拿出這張圖,提到易學習同志在金山縣的這一段經歷,并不是要追究任何人的責任――當年的組織處理已經很明確了。我是想通過這件事,讓大家看到一個干部的品質。”
他的手指再次點向圖紙,但目光已經不再局限于李達康:“在那樣艱難的條件下,在出了事故、個人受到處分調離的情況下,易學習同志有沒有怨天尤人?有沒有消沉懈怠?根據我的了解,沒有。他到道口縣后,依舊埋頭苦干,一干又是十幾年。后來調到呂州開發區,面對月牙湖污染整治這樣的硬骨頭,他還是敢碰敢上!這種無論順境逆境,都能堅守崗位、踏實干事、不計較個人得失的精神,不正是我們今天要大力提倡和發揚的嗎?”
沙瑞金終于圖窮匕見,他翻出舊圖紙,根本目的不是為了追究李達康,而是為了烘托易學習!用易學習在金山“吃虧”卻無怨無悔的往事,以及如今在呂州敢啃硬骨頭的現狀,來塑造一個完美的“老黃牛”標桿!
李達康心中冷哼一聲,暗道:“果然如此。”但面上卻露出贊同和深思的表情,緩緩點頭,仿佛也被沙瑞金的話引發了共鳴。
其他常委也紛紛露出恍然和思索的神色。沙書記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感情是為了給提拔易學習做鋪墊、造輿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