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趕到高育良家時,已經近午夜了。他身上還帶著幾分酒氣和外面夜色的微寒,進門時雖然努力挺直腰背,但眉宇間仍有幾分沒能完全壓下去的浮躁和殘留的社會應酬感。
高育良沒有在客廳等他,而是直接讓保姆把他帶到了書房。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書桌區域,高育良坐在書桌后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祁同偉敏銳地感覺到一股低氣壓,連忙收斂心神,快步上前,恭敬地喚了一聲:“老師,我來了?!?
高育良沒有立刻應聲。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落在祁同偉臉上,那目光冰冷而銳利,像手術刀一樣刮過祁同偉的每一寸皮膚。書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在外面吃飯?”高育良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平靜,“和誰?吃什么?喝得挺盡興吧。”
祁同偉心里咯噔一下,連忙解釋:“老師,是省廳幾個老部下,非拉著聚聚,說年底了……我就……”
“年底?”高育良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厲,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錐,“祁同偉!你現在還有心思過什么年?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沉悶的響聲,臺燈的光線都跟著晃動了一下。祁同偉渾身一震,臉色瞬間白了。
“常委會上的事,你聽說了嗎?”高育良站起身,從陰影中走出來,燈光照亮了他陰沉如水的臉,“沙瑞金把侯亮平在常委會上當成了‘跑關系’、‘帶壞風氣’的反面典型!當著所有常委的面!你這公安廳長,是不是覺得這事跟你沒關系?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是趙立春書記面前的紅人,是未來的副省長,前途一片光明?!嗯?!”
祁同偉額頭冒出冷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高育良更加凌厲的話語堵了回去。
“我告訴你祁同偉!”高育良走到他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在說,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極致的失望和憤怒,“你那個副省長,早就黃了!沙瑞金第一個要動的就是你!你現在就是一塊爛泥,粘在所有人的腳上,甩都甩不掉!你以為你那些破事,幫你那個什么遠房親戚批地搞山莊,和山水集團不清不楚,還有你手下那些人干的臟活累活,能瞞得住誰?!沙瑞金和田國富正愁沒地方下刀呢!你就是那把最鈍、最容易卷刃的刀,第一個砍的就是你,然后順著你這把破刀,血會濺到所有人身上!”
祁同偉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抖,高育良的話像一把把刀子,把他心里最后那點僥幸和自得剝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