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吸了口氣,盡量用清晰、有條理的語,將如何費盡周折找到蔡成功,蔡成功如何供述向歐陽菁行賄兩百萬、時間、地點、方式(銀行卡、帝豪苑別墅),以及蔡成功指控歐陽菁與山水集團合謀做局、導致大風廠被吞并的核心內容,快速匯報了一遍。他特意強調了自己如何運用偵查技巧找到蔡成功,線索如何具體,以及蔡成功目前藏身之處和自己的安排。在他的認知和描述里,歐陽菁依然是那個手握信貸大權、需要重點突破的關鍵人物。
匯報完畢,他稍微停頓,然后語氣轉為憂慮和謹慎:“小艾,線索價值很大,直接指向李達康的妻子,如果查實,很可能是個重大突破口。但是……”他話鋒一轉,開始陳述自己的“深思熟慮”,“我這里面臨幾個難以逾越的障礙。第一,省檢察院的孫銘檢察長,你是知道的,原則性極強,沒有他的程序批準,我根本無法啟動任何正式調查。第二,漢東政法系統情況復雜,‘漢大幫’影響力無孔不入,一旦啟動調查,很難保證保密,容易打草驚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歐陽菁的身份太敏感,我如果擅自調查,萬一被抓住把柄,就是干預司法、針對領導干部家屬的政治錯誤,后果不堪設想。沙書記那邊……我剛因為高育良的事情鬧了風波,也不方便直接私下匯報,容易引人誤解?!?
他總結道:“所以,我想來想去,這個線索雖然關鍵,但以我現在的處境和權限,很難安全有效地推進。既想為家里做點事,又怕莽撞行事反而壞事。你看……家里是不是可以出面,和沙瑞金書記那邊溝通一下?這樣既能保證線索得到重視和有效利用,又能避免程序風險和泄密可能。當然,怎么處理,全聽家里的安排。”
電話那頭,鐘小艾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侯亮平說完,她才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里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嘲諷,但語氣似乎比平時緩和了一絲。
“侯亮平,”鐘小艾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而平穩,“你這次……總算長了點腦子?!?
侯亮平心頭微微一松,知道這關算是過了,連忙陪著小心:“都是你平時提醒得多,我這不是吃一塹長一智嘛。在漢東這地方,不小心不行?!?
“知道小心就好。”鐘小艾淡淡道,“歐陽菁確實是李達康的軟肋,你提供的線索方向是對的,也有一定價值。”
她頓了頓,似乎在進行某種權衡,然后做出了決定:“這件事,你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不要接觸任何人。保護好蔡成功那個藏身點,但也不要再輕易去找他。剩下的,家里會處理。”
侯亮平心中一喜,連忙應道:“是,我明白!我絕對按兵不動,等家里指示?!?
“嗯?!辩娦“瑧艘宦?,“我會跟爸說。不出意外的話,家里會聯系沙瑞金。你等沙書記的電話吧。記住,沙書記如果問你什么,你就如實匯報你發現線索的過程和內容,但態度要恭敬,不要提任何額外的要求或建議,更不要表功。明白嗎?”
“明白!完全明白!”侯亮平連聲答應,姿態放得極低,“一切聽沙書記和家里的安排。”
“行了,就這樣。自己注意安全,別再惹出事?!辩娦“f完,便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的忙音,侯亮平緩緩放下手機,長舒了一口氣。雖然最終還是要通過沙瑞金,但這次是鐘家出面溝通,性質完全不同。功勞記在他頭上,風險由更高層面承擔。這或許不是最主動、最風光的路徑,但無疑是目前最穩妥、對他最有利的選擇。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縫隙,望著外面依舊淅淅瀝瀝的夜雨。漢東的雨夜,似乎總是透著無盡的陰謀與算計。但他此刻心中卻莫名安定了一些。棋局已經擺開,關鍵的棋子(線索)他已經遞了上去,接下來,就看執棋者(鐘家和沙瑞金)如何落子了。
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沙瑞金的召見,等待那通可能改變許多人命運的電話。至于歐陽菁此刻究竟是仍在銀行,還是“請假在家”,對他而并無區別――在他的棋盤上,她已然是一枚需要被敲掉的、屬于對手的重要棋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