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摘要:“這是當年風控部門的核查報告部分內容。結論很明確:在蔡成功最后申請續貸時,初期溝通確有口頭預留額度傾向,但隨后深入的盡職調查發現,蔡成功個人及其控制的企業,當時在外部各類債務(包括經法院確認的以及部分民間借貸)總額已接近十億元,資金鏈斷裂風險極高。其中,就包含后來引爆問題的、欠山水集團的那筆高息過橋貸。基于銀行的審慎經營原則和風險控制規定,面對如此巨大的隱性負債和集中的不良信用風險,中止續貸程序是完全合規合理且必要的風控行為,不存在任何證據指向銀行方面或歐陽菁個人進行了違規的‘暗示’或所謂‘勾結’。”
他將報告摘要推到田國富面前:“銀行方面提供的材料很完整,邏輯也能自洽。他們的核心觀點是:銀行是企業,必須對儲戶資金安全負責。給一個負債近十億、風險極高的企業繼續放貸,那才是違紀違法。”
田國富死死盯著那份報告摘要,又看了看銀行卡凍結時間的記錄。一個合規得讓人無從下手的業務決定,一筆在關鍵時刻被“合規”凍結的疑似賄款……這真的是巧合嗎?還是精心構筑的、看似透明實則堅不可摧的防線?
他想起半個月前的那次常委會,李達康是如何拍著桌子,用一連串凌厲的質問把他逼到墻角,逼得他當眾檢討,顏面掃地。那份屈辱和憤怒,這些天如同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太需要一次漂亮的翻身仗了!太需要抓住李達康老婆的實實在在的把柄,把那份恥辱狠狠地還回去!
沙書記深夜召見時眼中的期待和施加的壓力,猶在耳:“國富同志,這個線索非常關鍵,指向明確。李達康同志最近在有些問題上,表現得有些急躁,個別論也需要商榷。查清他家屬的問題,既是對干部負責,也是對漢東的政治生態負責。你要放下包袱,大膽細致地去查,必須查出個結果來!”
可是現在……查了個什么?一堆合規合法的記錄,一堆能自圓其說的解釋,一堆看似存在實則被“技術性”鎖死的“線索”!甚至那個關鍵的凍結時間點,都透著詭異的“巧合”!
歐陽菁請了病假,閉門不出。所有銀行業務記錄干干凈凈。所謂的賄賂款在關鍵時刻被凍結。與山水集團的關系清清白白。連蔡成功指控的核心――“勾結做局”,都被一份份當年的專業風控報告駁得體無完膚!
這還怎么查?從哪里突破?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所有調查組成員都低著頭,不敢看田國富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田國富知道,在現有的線索和權限范圍內,能查的都查了。對手……不,是歐陽菁和李達康那邊,似乎早就把一切都設計、或者說處理得天衣無縫。兩個月前的那次凍結,像一記精準的點穴,封死了最可能的突破口。
他感到一陣眩暈,半個月前常委會上李達康那凌厲如刀的眼神和步步緊逼的質問,仿佛又一次出現在眼前,讓他脊背發涼。而這次調查的徒勞無功,更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繼續查!”田國富猛地一拳捶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聲音里卻透著一股虛張聲勢的焦躁,“那個凍結時間點!為什么偏偏是兩個月前?去銀行查清楚,到底是誰操作的,或者是什么預警模型觸發的!有沒有人為干預的痕跡!還有,歐陽菁的病休,到底是什么病!想辦法側面了解!所有和她有過業務往來的公司、企業,特別是那些有過不良貸款記錄的,再篩一遍!”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會議室里回蕩,卻顯得有些空洞。調查組成員們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疲憊和一絲了然。有些調查方向,明顯已經陷入了死胡同,甚至可能踩到紅線。但田書記的權威和壓力還在。
“是,田書記。”眾人只能低聲應道,聲音里聽不出多少干勁。
田國富揮了揮手,示意散會。他看著手下們默默收拾文件、魚貫而出的背影,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虛弱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燈光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手機靜靜地躺在桌上。他知道,必須向沙書記匯報了。匯報這令人難堪的、一無所獲且處處透著蹊蹺的階段性結果。
但他幾乎能想象到沙書記聽到“兩個月前凍結”這個時間點時,會露出怎樣若有所思、甚至可能對他田國富能力產生更深質疑的表情。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漢東的夜晚,濃重如墨,仿佛能將一切掙扎與不甘都無聲吞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