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部長雖然不在漢東工作,”高育良繼續說,語氣帶著一種深沉的把握,“但他在漢東的口碑,尤其是基層干部和政法系統內部的口碑……恐怕比沙瑞金還要好。”
李達康若有所思。確實,上次財政部與中紀委聯合調查組在漢東那場風暴,刀光劍影,記憶猶新。
高育良點出了關鍵:“記得嗎?周部長帶隊,辦陳巖石一家、動季昌明,雷厲風行。最后通報里那句――‘漢東省檢察院,到底是人民的檢察院,還是某些“二代”的檢察院?’――這話,說進了多少憋著口氣的基層干部心坎里!后來最高檢的雷霆整頓,背后都有周部長推動的影子。在很多人心里,他是敢碰硬、能辦事、眼里不揉沙子的‘鐵面判官’,是真正能主持公道的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我們要找的舉報人,必須是這樣一位老同志:在漢東工作一輩子,兢兢業業,臨退休卻因沙瑞金的政策感到不公,內心郁憤。他不僅對易學習的齷齪勾當痛恨,更對漢東眼下的人事混亂、風氣不正憂心忡忡。對于這樣的人,當他拿到這些鐵證,需要選擇一個向上陳述的渠道時,一個‘可能被沙瑞金影響’的常規紀委渠道,和一個像周瑾部長這樣口碑卓著、鐵腕無私、且曾為漢東刮骨療毒過的上級領導――他會選誰?”
李達康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個邏輯,完全立得住!不是他們引導,而是為舉報人鋪一條最符合他心理預期的、最“可靠”的路。
“所以,人選是關鍵。”高育良道,“我們需要一個‘苦主’,一個快退休或剛退休、有資歷、有委屈、有正氣,也夠膽子的老同志。他舉報,動機純;他選擇周瑾,合情合理。”
兩人沉默下來,在記憶庫中搜索。半晌,李達康抬眼:“錢復禮。剛退下來的省政協副主席,前任呂州市委書記。能力有,但有點迂闊,認死理。在呂州十年,想進常委未成,對沙瑞金那套激進的、否定過去的做法,私下很不滿。他有個侄子,在這次‘凍結’干部名單里,前途未卜。快全退了,顧忌少。最重要的是――他這個人,信‘青天’。”
高育良緩緩點頭:“錢復禮……名聲清正,資格老。他若舉報,分量夠。他對沙瑞金有看法,自身有郁結,我們只需要讓他‘發現’線索,再給他指一條他心中最認可的‘明路’。”
“如何操作?”李達康問。
“分三步。”高育良思路清晰,“第一,匿名信。用‘看不下去的知情人’名義,將易學習、毛婭的關鍵證據(部分)寄給錢復禮。信中要渲染對漢東風氣、特別是用人不公的憂憤,暗示常規渠道可能被堵塞,激起他的責任感和義憤。”
“第二,外圍引導。在他社交圈,巧妙散布關于周瑾部長上次在漢東辦案的細節――尤其是那句‘人民的檢察院還是二代的檢察院’,以及他推動整頓后漢東風氣的短暫清朗。強化周部長‘鐵面無私、能為民做主’的形象。同時,也可以提起沙瑞金某些可能打壓異己的傳聞,形成對比。”
“第三,創造‘機遇’。”高育良看向李達康,“你提到的中央黨校研修班,是絕佳舞臺。錢復禮報名了。周瑾部長雖不直接分管,但以他的資歷和影響力,很可能被邀去做內部報告或座談。我們需要讓錢復禮‘確信’這一點,并讓他覺得,在黨校那個相對封閉、安全的環境里,設法將材料遞到周部長面前,是可行且最有效的途徑。”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也就是說,匿名信和輿論鋪墊,讓他萌生舉報念頭并鎖定周瑾;黨校的機會,給他提供實施的平臺和勇氣。我們完全隱身后面。”
“對。”高育良點頭,“甚至,在錢復禮出發前,可以安排一個他信得過的老部下或老朋友,‘無意間’感嘆:‘哎,要是周瑾部長這樣的領導還在管咱們漢東的事就好了,他是真敢動刀子,也真能主持公道。’一句話,就夠了。”
李達康徹底明白了這個計劃的精妙之處。它利用的是人性、是口碑、是舉報人自身的判斷和選擇。鏈條清晰,風險分散。
“祁同偉那邊,”高育良最后交代,“匿名信和外圍信息引導要做得干凈,像自然發酵。輿論戰的彈藥備足,但引信在我們手里,未得信號,絕不可動。”
“另外,”他語氣格外鄭重,“關于周瑾部長的一切信息鋪墊,務必只提其公認的政績和口碑,特別是那句‘檢察院’的名和整頓效果。絕對不要牽扯任何私人關系或主觀評價,要讓他成為舉報人心中一個符號化的正義化身。這樣最安全,也最有力。”
李達康站起身,感到一種久違的、刀尖上行走的緊張與興奮。“我這就去安排。錢復禮那邊,我會讓人把黨校和周部長可能出席的消息,‘不經意’地遞給他。”
兩只手再次握在一起,冰冷,用力。
窗外,夜色深沉。一枚足以改變漢東政治版圖的棋子――錢復禮,即將在不知不覺中被推向棋盤的關鍵位置。而他手中那份“偶然”獲得的證據,將沿著一條由精心設計的“口碑”和“機遇”鋪就的道路,直奔它最具殺傷力的目的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