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文壇泰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渾濁卻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震撼。
不可思議。
這四問,如四記重逾千斤的巨錘,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它們砸碎了李承慶等人用華麗辭藻堆砌的所謂“風骨”。
也砸醒了在場許多人,那早已被功名利祿蒙蔽的本心。
李承慶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身后的那些王黨學子們,更是面面相覷,一個個臉色發白,竟無一人敢起身應戰。
最終,李承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紙上談兵!你空談疾苦,卻無濟世之策!此乃鄉野村夫之,非廟堂之論!”
陸青的目光陡然變得冰冷,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憐憫。
他看著李承慶,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從京城一路走來,見過衣衫襤褸的農人,在龜裂的田地里,對著蒼天絕望叩首。”
“我見過活活餓死的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母親冰冷的懷里,到死,手里還攥著一塊無法下咽的觀音土。”
“我見過為了一斗米,賣兒賣女,最終懸梁自盡的夫妻。”
“我見過被官吏逼到家破人亡,最終一把火燒了自己茅屋,沖向官兵長刀的壯漢。”
陸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讓所有聽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他向前走去,一步一步,逼近那已經搖搖欲墜的李承慶。
“你等生于鐘鳴鼎食之家,長于錦衣玉食之所,出則車馬,入則仆婢。”
“讀的是圣賢書,談的是天下事。”
“卻不知這天下,早已是餓殍遍地,民不聊生。”
陸青停下腳步,與李承慶只有三步之遙。
他看著對方那張毫無血色的胖臉,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李承慶,你可曾聽過一句話——”
“何不食肉糜?”
這五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李承承慶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肥肉劇烈地顫抖著,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踉蹌著向后退去,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陸青這次沒有再看他。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掃過那些震撼的,羞愧的,迷茫的,或是敬畏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無比莊嚴,無比肅穆的語調,為這場論戰,也為他自己心中的“文人氣節”,做出了最終的定義。
“我輩讀書人的氣節,應當是——”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圣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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