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的光砸在香檳塔上,碎成千萬片虛浮的金。空氣里甜膩的氣味讓人發昏――名貴香水、厄瓜多爾玫瑰、還有三層翻糖蛋糕上甜到發苦的奶油。蘇晚站在宴會廳正中央,身上那件私人訂制的星空裙綴著十一萬顆施華洛世奇水晶,每呼吸一次,就漾起一片冰冷的、昂貴的星河。
這是她二十歲生日宴。蘇家包下了整座云頂酒店宴會廳,來賓名單幾乎囊括了本市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人物。過去二十分鐘,司儀用夸張的語調細數蘇家小公主二十年人生里的每個“第一次”――第一次走路(在蘇宅鋪著波斯地毯的客廳),第一次登臺(市少年宮新年匯演,c位),第一次拿獎(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金獎)……大屏幕上的照片從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嬰兒,一路滑到三個月前在蘇氏集團年會上,她挽著父親蘇宏遠的手臂,對滿堂賓客微笑致意的側影。
完美。完美得像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養母周清婉溫熱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指尖有常年練琴留下的薄繭,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蘇晚的手背。父親蘇宏遠剛剛結束致辭,沉穩的嗓音還回蕩在麥克風微弱的余音里。大哥蘇硯站在她左側半步遠的位置,一身墨黑高定西裝,眉目冷峻,卻在司儀說起她小時候為了給他做生日蛋糕差點燒了廚房時,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二哥蘇澈更活躍,正跟幾個相熟的世家公子插科打諢,眼神卻時不時飄過來,沖她擠眉弄眼。
蘇晚微微吸了一口氣。香檳、玫瑰、甜點、還有周清婉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水味。她把這氣味刻進腦子里。最后一次了。她在心里對自己說。最后一次,以蘇家女兒的身份,站在這里。
血型報告是三天前拿到的。rh陰性。而蘇宏遠和周清婉都是o型陽性。一個不可能的概率,一個冰冷的醫學事實,像一根細針,悄無聲息地刺穿了包裹她二十年的華麗氣泡。她沒有立刻聲張,只是不動聲色地聯系了海外的一個聯絡人,準備好新的身份、一筆干凈的啟動資金、一張明天下午飛往蘇黎世的頭等艙機票。二十年養育之恩,她偷了二十年的人生,是時候物歸原主。她會走得體面,不帶走蘇家一分一毫,只帶走記憶。
司儀的聲音拔高,進入今晚最煽情的環節:“……讓我們一起舉杯,祝福我們的小公主,蘇晚,生日快樂,前程似錦!”
賓客們舉起酒杯,笑容滿面,祝福聲潮水般涌來。周清婉側身抱了抱她,在她耳邊輕聲說:“寶貝,生日快樂。”蘇晚能聞到她發間昂貴的護發精油味道。她回抱,手臂有些僵硬。
就在這時,宴會廳那兩扇沉重的、綴著金色纏枝花紋的橡木大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沒有侍者通報。沒有預兆。
一個身影站在門外光與暗的交界處。廳內璀璨的光流瀉出去,只勾勒出一個纖細的、模糊的輪廓。人影停頓了幾秒,然后,邁了進來。
腳步聲很輕,落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幾不可聞。但整個宴會廳的喧鬧,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香檳杯停在唇邊,笑容凝固在臉上,所有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又順著那身影移動的軌跡,緩緩地、釘子一樣,釘回蘇晚身上。
那是個女孩。很年輕,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棉布連衣裙,款式過時,領口有些松垮。頭發是簡單的黑長直,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發繩束在腦后,幾縷碎發落在蒼白的臉頰邊。她瘦,瘦得有些脫形,鎖骨在領口下凸出清晰的弧度。手里捏著一個邊角磨損的帆布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臉――蘇晚的心臟猛地一沉。
那張臉,有五六分像年輕時的周清婉。尤其是那雙眼睛,形狀,弧度,甚至眼底那點怯生生的、卻又異常執拗的光。
女孩走到主桌前,停下。她先看了看蘇宏遠,又看了看周清婉,最后,目光落在蘇晚身上。那目光很復雜,有好奇,有審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但更多的是某種孤注一擲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柔軟,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奇跡般地穿透了死寂的宴會廳:
“對不起,打擾了……我,我叫林溪。”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后面的話:
“我……我是來認親的。我好像,才是蘇家當年被抱錯的……那個女兒。”
“轟――!”
無聲的驚雷在每個人頭頂炸開。
死寂。長達數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嗡的一聲,竊竊私語如同被驚擾的蜂群,轟然炸開。
“什么?!”
“抱錯?真假千金?”
“我的天……電視劇都不敢這么演!”
“我說呢,蘇晚長得跟蘇董和周夫人都不太像……”
“這女孩……看著是挺像周夫人年輕時候……”
“你看蘇晚那臉色……”
“有好戲看了……”
“真千金找上門,假千金該讓位了吧?”
“蘇家這下……”
目光。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驚愕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冰冷的,灼熱的……像一把把淬了各種情緒的小刀子,刮過蘇晚裸露在外的皮膚。她能感覺到周清婉握著自己的手瞬間變得冰涼,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她的皮肉。蘇宏遠臉上慣常的沉穩出現了裂痕,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蘇硯周身的氣壓驟降,眼神銳利得像冰錐,刮過林溪,又回到蘇晚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驚疑不定的審視。蘇澈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林溪,又猛地轉頭看蘇晚,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蘇晚站在那里。星空裙上的水晶依舊閃爍,卻像忽然變成了冰渣,貼著她的皮膚,滲進骨頭縫里。她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轟隆隆的,又仿佛一片死寂。腦子里有個聲音在說:來了。終于來了。也好。
也好。
她幾乎要感謝林溪,用這種最戲劇性、也最徹底的方式,幫她做了決斷。
她輕輕動了一下手指,想要從周清婉緊攥的手中抽離。該走了。趁眼淚還沒掉下來,趁最后的體面還沒被徹底撕碎。她甚至能想象出明天,不,今晚,各大社交媒體、豪門私聊群、財經八卦版塊會如何沸反盈天。“蘇家生日宴驚變!真假千金現場對峙!”“鳩占鵲巢二十年,豪門假公主現原形!”“真千金落魄歸來,假千金何去何從?”
她微微抬起下巴。不能哭。蘇晚,你不能哭。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完全脫離周清婉手掌的瞬間――
“晚晚。”
周清婉的聲音響起。有些發顫,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她不僅沒有松手,反而將蘇晚的手指更緊地攥住,另一只手抬起,牢牢攬住了蘇晚的肩膀,以一種全然保護、絕不容侵犯的姿態,將她往自己懷里帶了帶。
蘇晚愕然抬眼。
周清婉已經轉過了臉。她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回來了,甚至比平時更添了幾分凜然的、屬于蘇家主母的威儀。她不再看林溪,目光掃過滿廳神色各異的賓客,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今天,是我女兒蘇晚二十歲的生日宴。”
她刻意加重了“我女兒”三個字。
“來的都是客,我們蘇家自然以禮相待。”她頓了頓,目光驟然轉厲,像淬了冰的刀鋒,“但是――誰敢在這里,讓我女兒不痛快,讓我女兒受委屈,說些捕風捉影、莫名其妙的話,敗壞我女兒的名聲……”
她環視全場,一字一頓:
“那就是跟我們整個蘇家過不去!”
滿場俱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蘇宏遠上前一步,與妻子并肩而立。他拍了拍周清婉的手臂,目光沉穩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臉色蒼白、身體開始微微發抖的林溪身上,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沉穩有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
“這位林小姐,你的說法很突然。事情究竟如何,還需要查證。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我希望各位不要妄加猜測,傳播不實消息。”
他轉向蘇晚,眼神復雜,但語氣是斬釘截鐵的:“蘇晚,是我蘇宏遠和周清婉養了二十年的女兒。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爸……”蘇晚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沖上眼眶,又被她死死逼回去。
蘇硯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蘇晚的另一側。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首,對身后一直如影子般跟隨的特助低聲道:“去查。我要這個林溪全部的資料,從出生到現在,一個小時之內放在我桌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冰碴,“另外,通知蘇氏法務部和銀行那邊,在我沒有明確指令前,任何以‘蘇家血脈’或‘親子關系’為由進行的資產查詢、凍結異議、繼承權主張,全部駁回,不予受理。單方面申請,一律視為惡意行為,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