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質問:“二十年!我活了二十年,在那種地方,吃著發霉的饅頭,看著養父母的臉色,生病了不敢去醫院,拼命打工攢錢,就想著有一天,也許……也許我的親生父母會來找我,會把我從那個泥潭里拉出來!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養父母出車禍死了,是我自己查出來得了這種要命的病!是我走投無路,只能拿著不知道誰給的、像燙手山芋一樣的錢,像個乞丐一樣找上門來,還要被你們當成別有用心、被人指使的騙子!”
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沖垮了她強行維持的尖銳外殼,露出底下那個真正惶恐、絕望、遍體鱗傷的十九歲女孩。她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瘦弱的肩膀聳動著,像寒風里最后一片枯葉。
“我沒有!我沒有被人指使!那筆錢……那筆錢是我收到的一條匿名短信,說能幫我,給我一個賬號和密碼……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治療要錢,找你們也要路費,我什么都拿不出來……我只是想活著,我只是想看看我的爸爸媽媽到底是什么樣子……我錯了嗎?我就這么罪大惡極,讓你們連一點點的……一點點的信任和心疼,都不肯給我嗎?!”
她哭得幾乎窒息,劇烈的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護士連忙上前,輕拍她的背,遞上溫水。
周清婉的眼淚也再次涌了出來。看著這個哭得撕心裂肺、與她血脈相連的女孩,看著她眼中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和絕望,作為一個母親,她無法不動容。那些話,字字泣血,聽起來不像是假的。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這個孩子,過去二十年,究竟吃了多少苦?而現在,她還身患絕癥……
蘇宏遠的神情也變得更加凝重。林溪的崩潰不像表演,那份絕望太過真實。如果她所屬實,那么她的處境的確可憐到了極點,背后匯款之人的心思也更為歹毒――用一個身患絕癥、走投無路的真千金作為棋子,其心可誅。
“林溪,”蘇宏遠的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帶著冷靜的審視,“你的遭遇,我們很遺憾,也會盡力彌補。你的病,蘇家會負責到底,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他話鋒一轉:“但是,那筆匯款,以及你出現的時機,確實存在疑點。我們需要時間查清。在事情明朗之前,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我們會安排你在一個安靜的地方休養治療,會有專人照顧。你可以理解為一種保護。”
保護,還是軟禁?林溪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們不信她。至少,沒有完全相信。他們依然把她當成一個需要警惕的變量。
“那……那我以后……”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周清婉,眼中帶著最后一絲卑微的希冀,“我……我可以叫你們……爸爸媽媽嗎?我……可以回家嗎?”
周清婉的嘴唇顫抖著,看著女孩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渴望,那句“可以”幾乎要脫口而出。那是她的親生骨肉啊!可是,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了虛掩的門外,一道靜靜站立的身影輪廓――是蘇晚嗎?她心頭猛地一緊,到嘴邊的話,變成了艱難而模糊的:“孩子……你先好好養病,把身體治好。其他的……慢慢來,不急,啊?”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拖延。
林溪眼中那點微弱的火光,瞬間熄滅了,只剩下死灰般的冰冷和空洞。她明白了。即使dna確認了,即使她哭得肝腸寸斷,即使她可能命不久矣……在這個家里,她依然是個外人。蘇晚,那個假千金,依然占據著他們全部的心和目光。甚至,因為她可能帶來的“麻煩”,他們急于將她隔離出去。
真可笑啊。她拼了命想抓住的浮木,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屬于她。不,或許屬于,但已經被另一個更幸運、更強大的人,牢牢占據,再也分不出一絲一毫。
劇烈的悲慟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怨恨,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她看著周清婉閃躲的眼神,看著蘇宏遠公事公辦的冷靜,又仿佛透過墻壁,看到了門外那個沉默的身影。
憑什么?蘇晚,你憑什么擁有一切?憑什么連我最后一點微末的希望,都要奪走?
淚水無聲地流淌,但之前的激動和控訴已經消失了。她安靜地坐在輪椅上,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氣的、蒼白的瓷器娃娃。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著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我累了。”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心死,“我想休息。”
蘇宏遠和周清婉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復雜和一絲如釋重負。這場面對面對他們而,也是一種煎熬。
“好,你先好好休息。陳醫生和護士會照顧好你。治療的事情,我們會立刻安排。”周清婉站起身,語氣盡量放得柔和,“有什么需要,隨時跟醫生說。”
林溪沒有再回應,只是閉上了眼睛。
護士推著輪椅,將她送回了臥室。門關上,隔絕了內外。
周清婉腿一軟,坐回沙發,用手捂住臉,肩膀輕輕聳動。蘇宏遠嘆了口氣,走過去攬住妻子的肩膀,無聲地安慰。
門外,那道靜靜站立的身影――確實是蘇晚。她并沒有偷聽,只是不放心,過來看看。剛才林溪那番泣血控訴和最后心死般的沉默,隔著門板,隱約傳入了她的耳中。
她靠著冰涼的墻壁,緩緩閉上眼睛。
林溪的眼淚,是真的。那份絕望,也是真的。
可那筆神秘的匯款,那個突然出現的養兄,以及萊茵斯特管家提到的“舊敵”可能……這些也是真的。
真相被包裹在層層的迷霧和淚水之中,難辨真偽。
但有一點很清楚:林溪恨她。這種恨,在dna確認、卻又被蘇家父母下意識“隔離”后,恐怕已經深入骨髓。
而這個身患絕癥、心懷怨恨的真千金,將會成為一個極不穩定的因素。無論是對蘇家,還是對她自己,或者對即將到來的萊茵斯特夫婦而,都是如此。
蘇晚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冷靜。
同情歸同情,警惕不能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小心。
風雨,真的要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