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敲打著車窗,匯聚成蜿蜒的水痕,將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扭曲成模糊的光斑。車隊在午夜空曠的街道上無聲疾馳,前后各兩輛改裝過的黑色suv拱衛著中間的邁巴赫,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劃破雨幕。車內,氣氛肅穆。
蘇晚端坐著,身上披著一件塞西莉亞堅持為她帶上的羊絨披肩,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弟弟艾利克斯悄悄塞給她的另一只舊玩偶――一只同樣有些褪色的絨毛小兔。艾利克斯靠在她身邊,已經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手里還攥著小熊ducky的耳朵。塞西莉亞坐在對面,目光幾乎粘在蘇晚臉上,混合著失而復得的珍視和揮之不去的憂慮。艾德溫則看著窗外,側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但握著塞西莉亞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
副駕駛位上,卡爾管家通過加密頻道,最后一次確認沿途及目的地的安全狀況。
目的地并非任何一家公立或私立醫院,而是一處位于城市邊緣、外表低調、內部卻擁有全球最頂尖生物識別與基因檢測技術的獨立科研機構。這里由萊茵斯特家族秘密控股多年,安保等級堪比國家機密實驗室,專為處理家族內部最敏感的生物信息而設立。選擇這里進行最終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親子鑒定,是為了絕對保密,更是為了應對“荊棘會”可能對蘇晚生物樣本的覬覦。
“我們到了,老爺,夫人,晚小姐?!笨柕穆曇羝椒€傳來。
車隊駛入一個不起眼的工業園區,經過數道需要特殊指令和生物識別的閘口,最終停在一棟外表樸素的灰色建筑前。建筑內部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只有寥寥數名穿著無菌服、神情肅穆的工作人員安靜等候。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和一種精密儀器特有的冰冷感。
采樣過程極其嚴謹且快速。在完全隔絕的采樣室內,由機構負責人――一位頭發花白、眼神銳利的老教授親自操作,分別采集了蘇晚、艾德溫、塞西莉亞的靜脈血、口腔黏膜細胞以及數根帶毛囊的頭發。樣本被當場分裝、編碼、封存,整個過程在多重監控下進行,任何一份樣本離開視線都不會超過三秒。艾利克斯也被輕柔地喚醒,采集了比對樣本,用于建立完整的家族基因圖譜。
“最快需要多久?”艾德溫問,聲音在空曠的采樣區回蕩。
老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冷靜而專業:“啟用最高優先級通道,調用所有冗余計算資源進行并行分析,排除所有非必要復核環節……六小時。六小時后,可以得到具有法定效力的最終鑒定報告。”
六小時。對于尋常親子鑒定動輒數日乃至數周的周期而,這已經是極限速度。但對于等待了二十年、且身處風暴中心的萊茵斯特夫婦和蘇晚來說,每一分鐘都格外漫長。
“辛苦了?!卑聹仡h首,沒有多余的話,但那份沉重的期待與不容有失的壓力,已然傳達。
他們沒有返回酒店,而是在機構內部一個絕對安全、設施完備的休息區暫駐。這里同樣被萊茵斯特的安保力量層層包裹。蘇晚哄著再次睡去的艾利克斯,塞西莉亞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她,艾德溫則與卡爾、蘇硯(通過加密視頻)繼續溝通著外圍的安保布控及對“荊棘會”殘留線索的追查。蘇宏遠和周清婉在另一間休息室,同樣無心睡眠,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滴答的雨聲中緩慢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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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云頂酒店那間被嚴密看守的“特護病房”里,卻是另一種死寂。
林溪維持著同一個姿勢,靠在床頭,已經很久沒有動過。窗外霓虹的光透過百葉窗縫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條紋,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陳醫生下午帶來的“誤診”結論,像最后一塊巨石,將她僅存的一點僥幸和支撐,徹底壓垮。
沒有白血病。那些讓她痛不欲生的癥狀,是藥物人為制造的幻覺。那筆救命的五十萬,是買通她這枚棋子的酬勞。她所以為的凄慘身世和絕境反擊,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被人精心設計、操控的騙局。而她,就是這個騙局里最可笑、最可悲也最可恨的演員。
警方下午來過了,問詢了匯款、藥物、以及那個“醫生”的細節。她知道的并不多,大部分時間只是哭泣和搖頭。警方似乎也并不期待從她這里得到太多,更像是例行公事。問詢結束后,他們留下兩名女警“陪同”,實則看守。
她知道,自己完了。欺騙蘇家(盡管她也是受害者),利用輿論,甚至可能涉及欺詐和違禁藥物……這些罪名足以讓她萬劫不復。而那個將她推入深淵的幕后黑手“荊棘會”,此刻恐怕早已將她視為棄子,甚至可能為了滅口……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但比恐懼更深刻的,是一種空洞的、麻木的絕望。她的人生,從被調換的那一刻起,似乎就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歧路。而現在,連歧路也走到了盡頭,前方只有懸崖。
她會坐牢嗎?蘇家會起訴她嗎?那個恐怖的萊茵斯特家族會怎么對付她?還有她的“病”……沒有了白血病這個“護身符”,她連最后一點博取同情的資本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然后推開。進來的不是醫生護士,也不是警察,而是蘇宏遠和周清婉。
林溪空洞的眼珠動了動,看向他們。養父母。不,是親生父母。dna報告上冰冷的99.99%無法更改??伤麄兛此难凵?,依舊復雜,有關切(或許是對她“真實”病情的),有審視,有疲憊,唯獨沒有她曾經幻想過的、失而復得的狂喜與疼愛。
周清婉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聲音有些干澀:“林溪,給你帶了點粥,趁熱吃吧。”她的目光避開林溪直勾勾的注視,落在別處。
蘇宏遠站在稍后一點,語氣沉穩,卻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你的情況,我們和陳醫生討論過了。免疫性血小板減少癥需要系統治療和長期調養,我們會負責到底。另外,警方那邊……鑒于你也是受害者,且提供了部分線索,我們會為你聘請最好的律師。但前提是,你必須完全配合調查,說出你知道的一切?!?
負責治療。聘請律師。配合調查。
條理清晰,安排妥當,甚至稱得上仁至義盡??闪窒犜诙?,只覺得無比諷刺。他們是在處理一個麻煩,一個包袱,一個因為血緣而不得不負起的責任。而不是在對待失散多年、終于歸家的女兒。
那蘇晚呢?他們看向蘇晚時,眼里的光,是她從未擁有過的。哪怕是得知蘇晚并非親生,哪怕是蘇晚擁有了更顯赫的身份,他們依然毫不猶豫地站在蘇晚那邊,為她抵擋一切風雨。
憑什么?就因為她被養了二十年?就因為她運氣好,被那個什么萊茵斯特家族找了回去?
一股夾雜著不甘、怨恨和自憐的酸楚,猛地沖上眼眶。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讓眼淚流下來??抻惺裁从??她的眼淚,在這些人眼里,或許早就成了鱷魚的眼淚,成了博取同情的工具。
她垂下眼睛,盯著雪白的被單,聲音嘶啞地開口:“蘇晚……她和萊茵斯特夫婦的鑒定……做了嗎?”
周清婉和蘇宏遠對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會問這個。周清婉點了點頭:“已經做了,在等結果?!?
“很快就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了吧?”林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其實不用等結果,看也看出來了……他們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稀世珍寶……而我,”她抬起頭,眼淚終于還是沒忍住,滾落下來,“我對于你們,對于他們,都只是個錯誤,是個麻煩,對嗎?”
“林溪……”周清婉看著她滿臉的淚,心終究還是軟了一下,想上前,卻被蘇宏遠輕輕拉住了手臂。
蘇宏遠看著林溪,目光深沉:“血緣無法選擇,但感情可以培養。你和晚晚,都是我們的孩子,只是情況……比較特殊。給我們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F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和配合調查。其他的,等事情都過去了再說?!?
又是“以后再說”。林溪聽懂了這話里的潛臺詞――現在一團亂麻,沒空處理你的情感需求,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她不再說話,重新低下頭,盯著被單上某一點,仿佛要將那里看出一個洞來。周清婉嘆了口氣,放下粥,和蘇宏遠輕聲說了幾句,便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溪猛地抓起枕頭,死死按在自己臉上,堵住那幾乎要沖喉而出的、絕望的嗚咽。
錯誤。麻煩。棋子。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