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城市邊緣的西郊老工業區,早已沉入一片被遺忘的黑暗與死寂。只有偶爾掠過夜空的野鳥,發出幾聲凄厲的鳴叫,更添幾分荒涼。廢棄的第三紡織廠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鋼鐵巨獸,匍匐在荒草和瓦礫之中。銹蝕的廠門半開,如同巨獸咧開的、沒有牙齒的嘴。
晚上十一點,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小時。“山貓”和“灰隼”帶領的行動小組,已經如同最擅長潛伏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黑暗。微型無人機如同夜色中的蝙蝠,在倉庫殘破的穹頂下無聲盤旋,將每一個角落的實時畫面傳回“方舟”。熱成像儀鎖定了倉庫內外所有可能藏匿生物的熱源。信號***已經啟動,將這片區域變成了信息的孤島。行動隊員們穿著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偽裝服,佩戴著夜視儀和消音武器,各自占據著最佳的攻擊和觀察位置,如同捕獵前的蜘蛛,安靜地等待著獵物入網。
蘇硯坐在“方舟”巨大的屏幕墻前,看著從十幾個不同角度傳回的、清晰穩定的實時畫面。倉庫內部空曠、破敗,堆放著一些腐朽的紡織機械和雜物,月光從破碎的窗戶和屋頂漏洞中投射下來,形成一道道慘白的光柱,照亮飛舞的塵埃。外面,夜風吹過荒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十一點四十五分。一輛沒有開燈的、破舊不堪的面包車,如同鬼影般,從遠處的土路上顛簸著駛來,在距離倉庫還有幾百米的地方停下。車燈熄滅。一個人影從駕駛座下來,身材瘦小,動作鬼祟,朝著倉庫方向張望了許久,才深一腳淺一腳地慢慢走來。熱成像顯示,只有他一個人,身上似乎也沒有攜帶明顯的武器(除了可能藏在口袋里的折疊刀)。
是林強。他來了。
“目標出現,單人,無可見武器。正向倉庫正門移動。”“灰隼”冷靜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
“放他進來。按計劃行動。”蘇硯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林強走到倉庫那扇半掩的、銹蝕不堪的大鐵門前,又猶豫地停下,再次左右張望,似乎想從這片無邊的黑暗和死寂中,汲取一點勇氣,或者發現一點異常。但他什么也沒發現,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心跳。最終,貪婪和對金錢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他咬了咬牙,推開了那扇沉重、發出刺耳“嘎吱”聲的鐵門,側身閃了進去。
倉庫內更加黑暗,只有幾道慘白的月光。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林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摸出那個一次性的、蘇硯給他的虛擬號碼手機,手指顫抖著想要撥打。
就在這時――
“別動。把手舉起來,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在他身后驟然響起。
林強嚇得魂飛魄散,手機脫手掉在地上。他猛地轉身,只見幾道雪亮刺眼的光柱,從四面八方同時亮起,將他牢牢鎖定在中心。強光讓他瞬間失明,只能隱約看到幾個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夜視儀和面罩、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從陰影中無聲地走出,呈半圓形將他包圍。他們手中,是黑洞洞的、安裝了***的槍口。
“你……你們是誰?!蘇老板呢?!”林強嚇得雙腿發軟,聲音都變了調,想往后退,卻撞上了冰冷的機器殘骸。
“東西在哪里?”為首的那個黑衣人(“山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冷冷地問道,槍口微微下壓,對準了他的膝蓋。那意思很明顯,不配合,就先廢掉一條腿。
“在……在車里!面包車后座下面的暗格里!”林強徹底崩潰了,他知道自己栽了,對方根本不是來交易的,是來要他命的!“別殺我!我什么都告訴你們!錢我不要了!東西都給你們!求求你們別殺我!”
“車里?”“山貓”對著耳麥低語了一句。很快,外圍的“灰隼”小組傳來確認:“找到暗格,有一個塑料袋,里面有幾板空的、印有外文的藥板,一份皺巴巴的、手寫的病歷復印件,還有一個老式的、帶錄音功能的mp3播放器。正在檢查。”
“錄音內容是什么?”“山貓”繼續逼問。
“是……是我妹妹以前有一次發燒說胡話,我偷偷錄的!她說頭疼,說夢到穿白衣服的人給她打針,還說……還說‘搖籃’、‘星星’什么的……我聽不懂,但覺得可能有用,就留著了……”林強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山貓”將林強的話同步給蘇硯。蘇硯在“方舟”里,聽著“灰隼”傳回的、對錄音文件的快速播放和關鍵詞提取結果。確實是一段極其模糊、夾雜著痛苦**和破碎囈語的錄音,提到了“白衣服”、“針”、“搖籃曲”、“星星在流血”等字眼,雖然無法作為直接證據,但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加以解讀和利用,確實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聯想和麻煩。
“問他,還告訴過誰?這些東西,有沒有備份?”蘇硯的聲音在“山貓”耳中響起。
“山貓”將問題拋給林強。林強賭咒發誓,說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東西也只有這一份,他誰也沒告訴,就指著用這個換一筆錢跑路。
“深淵之眼”對林強過去一段時間所有通訊記錄和網絡痕跡的深度分析,也暫時沒有發現他將信息泄露給他人的跡象。看來,這次勒索,大概率是他個人的、孤注一擲的行為。
“蘇先生,確認過了,東西都在,沒有發現其他備份的跡象。目標情緒崩潰,不似作偽。是否按計劃進行下一步?”“山貓”請示。
蘇硯看著屏幕上,那個在強光下癱軟在地、如同爛泥般瑟瑟發抖的林強,眼中沒有絲毫憐憫。這個人,利用妹妹的悲慘遭遇,敲詐勒索,其心可誅。但正如他所說,取他性命,并非必要,也非首選。
“按計劃進行。”蘇硯冷冷下令,“讓他簽協議,然后,‘送’他上路。”
“明白。”
倉庫里,“山貓”示意手下收起槍,但依舊用強光和威懾的姿態控制著林強。另一名行動隊員上前,從隨身攜帶的金屬箱里,取出兩份早已準備好的、條款嚴謹到足以讓任何律師挑不出毛病的文件――一份是林強自愿放棄對蘇家、對林溪的一切權利主張、并保證永不泄露任何相關信息的絕對保密協議,違約賠償金是一個天文數字;另一份,則是林強“自愿”承認,因賭博欠下某境外博彩公司巨額債務,自愿以勞務抵償,前往南美某國礦場工作的“勞務輸出合同”。
“簽了它們,你就能活著離開這里。”“山貓”將文件和一支筆扔到林強面前,聲音依舊冰冷,“否則,我不介意讓這里的耗子,多一頓夜宵。”
林強看著那兩份文件,面如死灰。他知道,簽了,就等于把自己后半生徹底賣給了未知的、很可能生不如死的命運。但不簽,現在就可能沒命。在槍口和強光的逼迫下,他顫抖著手,如同抓著救命稻草般,飛快地在兩份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很好。”“山貓”收起文件,檢查無誤,對旁邊的人點了點頭。
一名行動隊員上前,將一支早已準備好的、裝有強效鎮靜劑的注射器,扎進了林強的頸側。林強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就眼前一黑,軟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清理現場,抹除所有痕跡。把他和車,一起處理掉。按b計劃路線撤離。”“山貓”快速下令。
行動隊員們訓練有素地開始工作。他們將昏迷的林強抬上面包車,重新布置了駕駛座,偽造出司機疲勞駕駛導致車輛失控、撞上廢棄廠房的假現場(當然,會確保“事故”程度恰到好處,不會致命,但足以讓林強在醫院躺上一陣,并且失去部分記憶)。同時,另一組人迅速清理了倉庫內他們留下的所有痕跡――腳印、纖維、甚至空氣里可能殘留的化學氣味。微型無人機也收回了空中。
不到二十分鐘,廢棄的紡織廠倉庫,重新恢復了它幾十年如一日的、死寂的荒涼。仿佛從未有人來過,也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
“方舟”指揮中心,蘇硯看著屏幕上,那輛被“撞毀”的面包車被“恰好”路過的、由行動隊員偽裝的“熱心路人”發現并報警,看著救護車和交警趕到,看著昏迷的林強被抬上救護車。一切,都按照預設的劇本,在“合法”與“偶然”的框架下,有條不紊地進行。
“現場已清理,目標已‘移交’。相關‘證據’原件及復制體已全部回收、銷毀。錄音文件已做特殊加密處理,存入家族絕密檔案。”“灰隼”的匯報從頻道傳來。
“辛苦了。后續事宜,按協議跟進。”蘇硯關閉了通訊,身體向后,深深靠進椅背,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
屏幕上,代表著林強那個小光點的生命信號,雖然微弱,但依舊在醫院的監控下平穩跳動。他會被“救活”,然后在“債務”和“勞務合同”的壓力下,被送往南美,在萊茵斯特家族某個外圍產業的、看管嚴密的礦場里,度過他默默無聞、再無威脅的余生。而蘇家,蘇晚,也將徹底擺脫這個貪婪而愚蠢的勒索者的陰影。
一場潛在的危機,在夜幕的掩護下,被蘇硯以最冷靜、最縝密、也最徹底的方式,悄然化解。
大哥出手,無聲無息,卻已斬斷所有后患。
窗外的城市,依舊流光溢彩,喧囂如夢。而“方舟”之內,重歸一片冰冷而有序的寂靜。只有屏幕上那些永不停歇的數據流,證明著這場無聲戰役的勝利,以及……守護者永不松懈的警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