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莊園”的冬日,白晝短暫得如同一聲被扼在喉嚨里的嘆息。下午三點剛過,天光便已急不可耐地開始收斂,將窗外那片冰凍的湖面和光禿的樹林,一點點浸入一種粘稠的、混合了鐵灰與靛藍的暮色之中。房間內,恒溫系統維持著不真實的溫暖,但空氣里那股消毒水、藥物以及某種源自建筑本身的、石料與陳年木料的冰冷氣息,卻仿佛能穿透肌膚,滲入骨髓。
林溪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落地窗前發呆。她蜷縮在房間最里面那張寬大、柔軟、卻無法給她帶來絲毫安全感的單人沙發里,身上緊緊裹著毯子,只露出一張蒼白到幾乎透明、下巴尖削的臉。她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膝蓋上那臺經過特殊設置、屏幕光線被調到最暗的平板電腦。屏幕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跳躍著幽藍的、冰冷的光點,如同黑暗中窺伺的獸瞳。
屏幕上顯示的,不是療養院允許訪問的那些經過篩選的新聞網站,而是一個界面極其簡陋、背景漆黑、只有寥寥幾個白色輸入框和按鈕的網頁。網頁的標題欄,是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這是她用了將近一周的時間,在藥物帶來的短暫清醒間隙,憑借著腦海中殘留的一些模糊記憶(來自“醫生”或“園丁”偶爾提及的只片語,或是被囚禁時無意中瞥見的某些操作),像盲人摸象般,在平板的底層系統中,反復試探、破解、最終僥幸繞過了療養院的網絡過濾和監控,艱難連接上的一個……隱藏在互聯網最深層陰影里的、專門進行各種“特殊”交易的暗網門戶。
她的手指,因為寒冷、緊張和一種病態的亢奮,在平板邊緣微微顫抖。呼吸也比平時急促許多,胸口起伏著,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聲。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這很危險。一旦被發現,不僅會立刻失去這來之不易的、與外界“黑暗”聯系的通道,還可能面臨更嚴格的監管,甚至更強烈的藥物治療。
但她不在乎。或者說,那點殘存的、對后果的恐懼,早已被另一種更加強烈、更加灼熱、也更加扭曲的欲望徹底吞噬了。
她想要報復。報復蘇晚。報復那些眼里只有蘇晚的人。報復這個讓她一無所有、只能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在這里的世界。
自從上次“討好”失敗,在視頻通話中徹底崩潰、被注射鎮靜劑后,林溪心中那點試圖“變好”、試圖“贏回”關注的、微弱的希望之火,便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也更加決絕的黑暗。她不再幻想父母的愛,不再奢望離開這里回到“家”。她只想要蘇晚痛苦,想要蘇晚從那個光芒萬丈的位置上摔下來,想要看到蘇晚臉上那該死的、平靜自信的笑容被撕碎,想要讓她也嘗嘗被萬人唾棄、跌落泥潭的滋味!
這個念頭,如同最頑固的惡性腫瘤,在她被嫉妒和怨恨侵蝕的心田上瘋狂生長,汲取著她所剩無幾的精力和理智作為養分。藥物可以壓制她的情緒爆發,卻無法根除這深入骨髓的惡意。而蘇澈高調宣布“復出”、啟動《破曉之路》項目,再次引爆全網、將“蘇家兄妹”推上輿論巔峰的新聞,則如同最后一桶汽油,徹底點燃了她心中那積郁已久的、名為“毀滅”的熊熊毒火。
看啊,蘇澈為了蘇晚,可以搞出這么大陣仗,用這種驚世駭俗的方式“復出”,為她站臺,為她造勢。所有人都在夸贊他們兄妹情深,夸贊蘇家出了一個有情有義的好哥哥,夸贊蘇晚有這樣一個愿意為她沖鋒陷陣的家人。
而她林溪呢?孤零零地在這里,連父母看她的眼神,都充滿了疲憊、愧疚和……失望。她連“討好”都做不好,像個跳梁小丑。
憑什么蘇晚能擁有一切?親情,愛情(她自動腦補了),財富,名聲,還有這種愿意為她赴湯蹈火的哥哥?憑什么她林溪就活該被踐踏,被遺忘?
既然“變好”沒用,“討好”沒用,那她就用別的辦法。用那些“醫生”和“園丁”曾經用來控制她、傷害她的、骯臟的辦法。他們能用輿論、用藥物、用陰謀毀掉她的人生,她為什么不能用同樣的方式,去毀掉蘇晚?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附骨之疽,再也無法擺脫。她開始瘋狂地回憶,回憶那些零碎的、關于“水軍”、“帶節奏”、“輿論操控”的詞匯和片段。她記得“醫生”曾得意地提起,如何用一點點“小手段”,就能讓一個無辜的人身敗名裂。她記得“園丁”的平板上,閃過一些奇怪的聊天窗口,里面是各種買賣“流量”、“黑料”、“熱搜”的對話。
她要買水軍。她要讓蘇晚身敗名裂。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蘇晚是個虛偽的騙子,她的一切光鮮亮麗都是假的,她的基金會是洗錢工具,她的家族背景藏著不可告人的罪惡,她本人更是個心機深沉、搶走別人一切的惡毒女人!
這個目標,讓處于藥物壓制和認知障礙中的林溪,爆發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力和行動力。她利用一切清醒的時間,像一只躲在黑暗角落里的、瘋狂的老鼠,用她那混亂的邏輯和殘存的記憶碎片,艱難地摸索著通往“暗網”的道路。失敗,重試,再失敗,再重試……直到今天,她終于顫顫巍巍地,點開了這個界面丑陋、卻散發著危險氣息的交易門戶。
門戶的首頁,羅列著各種“服務”的類別,用的都是暗語和代號。林溪瞪大眼睛,一個詞一個詞地辨認、猜測。她的額頭滲出冷汗,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最終,她在一個標注著“信息風暴”的類別下,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輿論引導與情緒煽動套餐”,下面還有細分:“常規抹黑”、“深度起底”、“人格毀滅”、“關聯打擊”等等,每個后面都標著不同加密貨幣的價格,從幾千到幾十萬不等。
價格讓林溪的心沉了沉。她身上沒有任何錢。療養院的一切都是蘇家支付的,她個人身無分文。但緊接著,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她的腦海――她沒有錢,但她有“東西”。蘇晚的“黑料”!真正的、能置人于死地的“黑料”!關于瑞士的“圣堂”,關于那種詭異的“力量”,關于她體內可能存在的“種子”……雖然她自己知道得也不清楚,但只要能拋出一點點線索,加上水軍的渲染和引導,足以掀起驚濤駭浪!她可以用這個作為“抵押”或者“定金”!
這個想法讓她激動得渾身發抖。她選中了那個標價最高、描述也最駭人的“人格毀滅+關聯打擊”豪華套餐,然后,在聯系人對話框里,用顫抖的、錯別字連篇的英文,輸入了她的“需求”和“籌碼”。
“目標:auroraleyenstern(蘇晚)。萊茵斯特家族新繼承人。我要她身敗名裂,基金會被質疑,家族聲譽受損。我有關于她的絕密信息,涉及非法人體實驗、基因改造、超自然力量。可作部分透露作為定金。事成后支付全款(或提供更多信息)。急?。?!”
消息發送出去后,林溪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她死死盯著屏幕,等待著回復。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她害怕對方不理她,害怕這是個陷阱,害怕被療養院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