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云棲”莊園。這個名字,如同其本身一樣,棲息在京郊這片被精心呵護、尋常人難以窺其全貌的山水秘境深處,帶著一種遠離塵囂、近乎出世的靜謐與疏離。車隊沿著一條不寬、但鋪著頂級玄武巖、兩側栽滿高大法國梧桐的私家盤山道,蜿蜒而上。午后的陽光,穿過冬日里略顯稀疏但依舊遒勁的枝丫,在黑色的路面上投下斑駁陸離、不斷跳躍變幻的光影。空氣清冽,帶著山林特有的、混合了松針、冷泉和某種極淡花木氣息的芬芳,與醫院里那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洗滌肺腑,也悄然安撫著緊繃的神經。
蘇晚在平穩的車行中醒來,目光透過深色的車窗,有些怔忡地望著外面飛快掠過的、越來越幽深、也越顯古樸蒼勁的山林景色。她記不清上次來西山是什么時候了,似乎是很久以前,和蘇澈他們一起來爬山露營。那時的喧囂與活力,與此刻車內的寂靜、以及她心中那沉甸甸的茫然與忐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車子又拐過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一道高大、厚重、漆成與山體巖石相近的暗青色、表面沒有任何多余裝飾、只在頂端飾有簡潔荊棘星辰紋樣的鐵藝大門,無聲地滑開,將車隊迎入。門后,并非想象中那種一覽無余、極盡奢華的景象,而是一片更加幽深、布局考究、充滿東方禪意與西方幾何美學融合之感的園林。參天的古木(顯然是原生態保留或精心移植的)、嶙峋的奇石、曲折的回廊、靜默的水池、以及遠處若隱若現的、掩映在濃密樹影后的、幾棟建筑線條利落、外觀低調卻充滿質感的屋宇輪廓,共同構成了一幅寧靜、深邃、又帶著一絲不容侵犯的威嚴的畫面。
沒有傭人列隊迎接,沒有刻意的喧嘩。只有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著與園林環境融為一體的深色制服、身影敏捷、目光警覺的安保人員,在遠處巡邏或佇立,見到車隊,只是微微頷首致意,隨即又隱入背景,如同這莊園本身的一部分。
車子沿著一條更加靜謐的、僅容兩車并行的柏油路,緩緩駛入園林深處,最終停在一棟主體由灰白色石材、深色木材和大面積落地玻璃構成的三層建筑前。建筑的設計現代而簡潔,線條流暢,與周圍的自然環境和諧共生,沒有絲毫突兀的奢華感,但那種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材質、精準的比例、以及對光影的巧妙運用,無不透露出低調到極致的、屬于頂級世家品味與雄厚資本的力量。
車門無聲滑開。清冽的山間空氣,瞬間涌入車內,帶著一絲冬日午后的微寒,卻也無比清新。蘇晚深吸一口氣,在蘇硯的攙扶下,慢慢下車。腳踩在鋪設著不規則青石板、縫隙間生出茸茸青苔的甬道上,傳來一種堅實而略帶涼意的觸感。
卡爾已經先一步下車,與迎上來的一位穿著得體深色西裝、頭發花白、面容清矍、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銳利的老者低聲交談了幾句。那老者隨即快步上前,對著蘇晚、蘇宏遠和蘇硯,微微躬身,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尊敬:“小姐,蘇先生,蘇硯少爺,一路辛苦了。我是云棲莊園的管家,姓沈,您叫我老沈就好。歡迎來到云棲。老爺和夫人已經在里面等候了。您的房間和一切所需都已準備妥當,醫療團隊也在側廳隨時待命。請隨我來。”
老爺和夫人……指的是艾德溫和塞西莉亞。他們已經到了。而且顯然,是先一步抵達,在此等候。
蘇晚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一股混合了緊張、無措、好奇、以及一絲深藏的不安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父親(蘇宏遠)和大哥(蘇硯)。蘇宏遠對她點了點頭,眼神復雜,但帶著鼓勵。蘇硯則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臂,示意她放松。
“有勞沈管家。”蘇硯代為回應,語氣沉穩。
沈管家側身引路。一行人踏上幾級同樣由灰白石材打磨而成的臺階,穿過一道厚重的、帶著銅質把手、造型古樸的實木大門,進入了建筑內部。
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開闊、通透。挑高的大廳,一側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將外面精心設計的庭院景致框成了一幅流動的山水畫。陽光毫無阻礙地灑入,在淺色調的天然石材地面和簡潔的家具上,投下溫暖明亮的光影。空氣溫暖宜人,彌漫著一種極淡的、令人心安的、類似檀香混合了雪松的木質香氣。裝飾極少,但每一樣擺設――墻上一幅意境悠遠的當代水墨,角落一尊造型奇崛的太湖石,茶幾上一只線條流暢的宋代青瓷瓶――都恰到好處,透著無聲的品位與歲月的沉淀。
這里沒有金碧輝煌,沒有炫目的財富堆砌,只有一種內斂的、近乎苛刻的簡潔與舒適,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屬于絕對掌控與頂級資源的、令人微微屏息的“場”。
而此刻,在這片開闊空間的另一端,靠近壁爐的休息區,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幾乎是第一眼,蘇晚的目光,就被牢牢地吸引了過去,再也無法移開。
壁爐里,真正的木柴在安靜地燃燒,跳躍的火焰,為那片區域鍍上了一層溫暖、躍動的金紅色光暈。光暈中,艾德溫?萊茵斯特坐在一張寬大的單人沙發里,依舊是那身剪裁合體的深色旅行裝,但外面的大衣已經脫下,搭在一旁。他微微前傾著身體,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碧藍的眼眸,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此刻正穿越半個大廳的距離,靜靜地、專注地、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混合了審視、沉重、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屬于父親的、近乎疼痛的溫柔,凝視著剛剛進門的蘇晚。
他的面容,比在屏幕上看到的,更加立體,也更加……真實。那是一種被歲月、權柄、以及剛剛經歷的巨大風暴所共同雕刻出的、冷硬而深刻的輪廓,每一道線條都仿佛蘊含著無匹的力量與意志。但此刻,在壁爐跳動的火光映照下,在那雙注視著失散多年女兒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堅冰般的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不易察覺地……消融、波動。
而坐在他旁邊另一張稍小些的沙發上的,是一位女子。
塞西莉亞?馮?霍亨索倫。萊茵斯特家族的女主人,艾德溫的妻子,蘇晚生物學上的母親。
她穿著一身質地柔軟、顏色素雅的珍珠灰色羊絨長裙,肩上披著一條同色系的披肩。金色的長發,在腦后優雅地綰成一個簡單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優美的脖頸。她的面容,是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雕塑般的美麗,五官精致得無可挑剔,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只是那臉色,帶著一種久病或極度虛弱后的、令人心疼的蒼白。她的眼睛,是和蘇晚一樣的藍灰色,但顏色更深,如同暮色降臨前的深海,沉靜、溫柔,卻又仿佛蘊藏著無盡的哀傷與歷經劫波后的、堅韌的平靜。她的身體看起來有些單薄,靠在沙發里,手中輕輕握著一杯冒著熱氣的、似乎是花茶的杯子,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帶著一種鐫刻在骨子里的、屬于古老貴族世家的優雅與驕傲。
當蘇晚的目光與她相接時,塞西莉亞那雙深海般的眼眸,瞬間泛起了一層無法抑制的、劇烈的漣漪。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混合了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深入骨髓的愧疚與心痛、無盡的愛憐、以及一絲近乎怯懦的、生怕驚擾了眼前這份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情緒。她的嘴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握著茶杯的手指,也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大廳里,只剩下壁爐木柴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眾人幾乎屏住的、輕柔的呼吸聲。
蘇晚站在原地,仿佛被釘住了。她看著那兩張與她有著血脈聯系、卻又如此陌生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那洶涌澎湃、卻又被極力克制的情感,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這就是她的親生父母。一個是可以令全球經濟震蕩、對敵人發動“凈世”戰爭的全球首富,古老家族的冷酷掌舵人;一個是出身歐洲頂級貴族、美麗卻似乎久病纏身、眼中盛滿無盡哀傷與思念的母親。他們與她想象中的父母,截然不同,卻又似乎……本該如此。
巨大的距離感,和一種奇異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微弱卻無法忽視的“共鳴”或“牽引”,同時在她心中交織、碰撞,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該如何稱呼,該如何邁出這第一步。
最終,是艾德溫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于家主的威嚴,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蘇晚的臉。
“晚晚,”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卻不再有之前通訊中的那種絕對的冰冷,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終于抵達的沙啞,“歡迎回家。”
“回家”兩個字,如同兩顆小小的石子,投入蘇晚剛剛平靜些許的心湖,再次激起了層層漣漪。家?這里嗎?這個對她而全然陌生、充滿了未知與距離的莊園?
塞西莉亞也扶著沙發扶手,想要站起來,但似乎有些吃力。艾德溫立刻微微側身,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無需說的默契與體貼,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臂,助她穩穩站起。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蘇晚心中微微一動。這對在外界看來如同神話般、充滿距離感的夫婦之間,似乎有著外人難以想象的、深厚而細膩的情感聯結。
塞西莉亞站穩后,目光依舊牢牢鎖在蘇晚身上,那深海般的眼眸中,水光氤氳,仿佛下一秒就要決堤。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喉嚨哽咽,最終,只是用那雙盛滿了無盡情感的眼睛,深深地、貪婪地、仿佛要將蘇晚的模樣鐫刻進靈魂深處般,凝視著她,然后,用微微顫抖的、帶著一絲異國口音、卻異常柔和清晰的中文,輕聲喚道:
“aurora……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這一聲呼喚,仿佛帶著跨越了二十年的思念與煎熬,帶著母親最本能的愛與痛,瞬間穿透了所有陌生的隔閡與距離,直直地撞進了蘇晚的心底最柔軟處。她的眼眶,驀地一酸,視線瞬間模糊了。
她看到,塞西莉亞向她,緩緩地、試探性地,伸出了那只沒有端茶杯的、同樣蒼白而纖細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顫抖著,仿佛在害怕眼前的景象只是幻影,一觸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