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提議,如同在布滿地雷的戰場上,突然出現了一條鋪滿鮮花的小徑,美麗,卻充滿令人心悸的、不真實感。
靳寒,這個送來了“玫瑰炸彈”、在社交網絡上公然“示愛挑釁”、對“星源”展現出赤裸裸覬覦的、危險而神秘的獵手,此刻,卻坐在她對面,用最平靜理智的語氣,提出了“合作”的邀請?
荒謬,卻……又透著一絲詭異的、屬于靳寒邏輯的“合理”。
他將一切,都置于“探索真理”、“避免無謂損耗”、“實現更高目標”的、冰冷而宏大的框架之下。仿佛之前的試探、攻擊、威脅,都只是“必要的觀察”與“清除合作障礙的預備步驟”。
蘇晚看著靳寒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仿佛燃燒著純粹求知火焰的眼眸,心中警鈴大作。她絕不認為,靳寒所謂的“合作”,會是平等、無私、充滿善意的分享。這更像是一種更高明的、試圖獲取“星源”秘密與“星源”持有者(她本人)配合的、以退為進的策略。一旦萊茵斯特家族放松警惕,同意“交流”,以靳寒和靳家展現出的對“星源”的了解程度和技術手段,他們很可能在“合作”中,迅速掌握主動權,甚至找到徹底獲取或控制“星源”的方法。
“靳先生的提議,很大膽,也……很特別。”蘇晚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措辭極其謹慎,“但涉及家族核心傳承與最高機密,并非我一人可以決定。況且,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需要誠意,更需要……彼此尊重底線、避免傷害的基礎。而目前看來,我們之間,似乎還缺乏這樣的基礎。”
她在委婉拒絕,同時也在提醒靳寒,之前“玫瑰炸彈”等行為,已經嚴重破壞了任何可能的信任基礎。
靳寒似乎對蘇晚的拒絕并不意外。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我理解aurora小姐的顧慮。信任,確實需要時間與行動來構建。之前的某些……交流方式,或許有些過于直接,未能充分考慮到aurora小姐的感受與狀態,我對此表示歉意。”他居然,輕描淡寫地為“玫瑰炸彈”之類的事情,道了個歉!雖然那道歉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程序性的、為了推進“合作”而不得不做出的姿態。
“我的提議,并非要求立刻達成全面的協議。”靳寒繼續道,目光重新變得深邃而富有穿透力,“或許,我們可以從一些更小的、非核心的‘接觸點’開始。比如,交換一些關于古代星圖與能量異常記錄的、不涉及各自核心機密的、公開或半公開的研究資料?或者,共同資助某個位于第三方的、研究中微子與深層意識關聯的前沿實驗室?又或者,僅僅是像今晚這樣,偶爾進行一些……不涉及具體秘密的、關于宇宙、認知與未來的哲學性探討?”
他在退而求其次,提出了一系列看似無害、甚至具有學術價值的“初級合作”選項。但蘇晚知道,以靳家的能力和“歸墟”項目的性質,任何看似無關的“接觸點”和“資料交換”,都可能成為他們拼湊關于“星源”全貌的、至關重要的碎片。至于“哲學探討”,更是他近距離觀察、評估她心智狀態與對“星源”認知深度的絕佳機會。
“靳先生的思路,總是令人……印象深刻。”蘇晚沒有直接回答是否同意這些“初級接觸”,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不過,在考慮任何形式的‘接觸’之前,我有個問題,或許有些冒昧,但對我,對萊茵斯特家族,都至關重要。”
“請講。”靳寒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放松,仿佛無論什么問題,他都能給出令人信服(或至少聽起來合理)的答案。
蘇晚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鎖定靳寒的眼睛,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已久、也最為關鍵的問題:
“靳先生,以及靳家,如此執著于探索‘根源’與‘界限’,甚至不惜觸碰可能帶來巨大風險的領域。你們最終追求的……究竟是什么?是像‘歸墟’這個名字一樣,抵達萬物終結與起源的‘盡頭’?還是說,你們想找到某種方法,去……改變、甚至掌控,那些所謂的‘根源’與‘界限’?”
這個問題,直指靳寒和靳家所有行為的終極動機。是純粹的知識追求?是掌控力量的野心?還是某種更加瘋狂、更加不可告人的目的?
靳寒沉默了。
這是自對話開始以來,他第一次,出現了如此明顯的、長達數秒的沉默。他臉上的平靜無波,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裂痕,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極其復雜、極其洶涌的暗流,在那一瞬間,翻騰而過。那其中有對終極答案的渴望,有對現有世界規則隱隱的不滿與疏離,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創造或毀滅的沖動,也有一絲深藏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茫然與孤獨。
但這一切,都只發生在一剎那。很快,那裂痕被重新撫平,眼眸重歸深潭般的平靜。
他緩緩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湊到唇邊,卻沒有喝,只是借著這個動作,稍稍掩飾了那一瞬間的情緒泄露。
“aurora小姐的問題,觸及了本質。”他放下茶杯,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也更加……真實,少了些刻意的優雅與疏離,多了一絲屬于探索者本身的、沉重的困惑與執著,“‘歸墟’并非終點,也非。它更像是一個……概念,一個象征。我們追求的,或許并非是‘抵達’某個具體的地點,或‘掌控’某種具體的力量。我們追求的,是理解――理解構成這個宇宙、以及我們自身存在的、最底層的邏輯與可能性。理解‘為什么’會存在‘界限’,‘為什么’會有‘規律’,‘為什么’有些現象可以被認知,有些則永遠隱藏在迷霧之后。”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無垠的星空,那眼神中,充滿了純粹而熾烈的、對未知的渴望。
“如果非要說一個‘最終目的’,那或許就是――看到真實,理解真實,并在理解的基礎上,探尋超越現有真實、探索未知真實的……可能性。哪怕,那可能性本身,充滿了不確定與危險。哪怕,探尋的過程,會打破現有的認知與秩序。但比起永遠困在已知的牢籠里,我,以及靳家數百年的探索者,都寧愿選擇……看向牢籠之外,哪怕外面是更深、更冷的黑暗,或是……我們無法想象的光明。”
他的回答,依舊充滿了形而上的色彩,沒有給出具體的、世俗的“目的”。但蘇晚卻從中,感受到了一種比單純追求力量或永生,更加可怕、也更加純粹的……“危險”。那是一種源于最深沉好奇心與認知欲望的、不計后果的、想要揭開世界所有面紗的、近乎“褻瀆”的沖動。在這種沖動面前,所謂的“家族秘密”、“個人安危”、“現有秩序”,都可能被視為需要被“理解”、甚至可以被“打破”的、“已知牢籠”的一部分。
靳寒,以及他代表的靳家傳承,其“危險”之處,或許正在于此。他們并非簡單的“惡徒”或“野心家”,而是一群被“終極真實”所誘惑、所驅使的、最聰明也最偏執的“探索者”。而“星源”,很可能就是他們眼中,一把能夠打開“牢籠”、窺見“真實”的、至關重要的“鑰匙”。
蘇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得到了答案,一個比預想中更加復雜、也更加令人不安的答案。
靳寒追求的,不是簡單的合作或對抗。
他追求的,是通過她,通過“星源”,去“看到”、“理解”、并“探尋”那個隱藏在一切表象之下的、“真實”的世界。
而她,以及萊茵斯特家族的守護,在他眼中,或許只是這探尋之路上,一個需要被“理解”、被“溝通”、甚至可能被“繞過”或“利用”的……“障礙”或“資源”。
強強對話,至此,已然觸及了最核心的認知與動機分歧。
茶已涼透,夜已深沉。
星光依舊璀璨,卻仿佛帶上了一層冰冷的、屬于未知與危險的寒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