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寒幽靈般傳遞而來的情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深藍”項目團隊內部激起了隱秘的漣漪,也徹底改變了蘇晚的破局節奏。
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啟動了基于新情報的行動計劃。效率被提到了極限。二十四小時內,關于聯邦海軍舊船塢nd-771的初步評估報告,連同經過“方舟”經濟模型團隊連夜趕工、精細測算的“傳統產業升級與就業保障計劃”草案,便擺在了蘇晚的案頭。同時,與艾米麗?摩根的會面,也通過萊茵斯特家族藝術基金的名義順利敲定,地點就在紐約現代藝術館附近一間極具格調的私人會所。
蘇晚沒有親自前往紐約,而是通過高度加密的全息投影,進行了一次“面對面”的會晤。屏幕那端的艾米麗?摩根,是一位三十出頭、氣質知性、眼神中帶著藝術家特有敏銳與疏離的女性。她對萊茵斯特家族突然的邀約有些意外,但當蘇晚以家族即將啟動一項與海洋文化和工業遺產相關的大型藝術贊助計劃為切入點,委婉提及她的祖父老摩根先生對深海的熱愛,以及家族對“海妖號”這艘充滿傳奇色彩私人游艇的“偶然聽聞”和興趣時,艾米麗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我祖父……他是個固執又浪漫的老頭,只想和他的船、他的海待在一起,逃避所有煩心事,包括那些惱人的律師和永遠理不清的信托文件。”艾米麗攪動著杯中的咖啡,語氣帶著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已經失聯快一個月了,只定期通過衛星電話報個平安,拒絕任何人打擾,包括我。”
蘇晚耐心地傾聽,適時表達了對老摩根先生這種生活方式的理解與尊重,并巧妙地暗示,萊茵斯特家族感興趣的并非打擾他的清凈,而是希望以一種“對海洋和傳統充滿敬意”的方式,妥善解決“新月角”那塊土地的“小小歷史遺留問題”,或許還能為老摩根先生畢生熱愛的海洋保護事業盡一份力。她的話語真誠而富有技巧,既沒有施加壓力,又清晰地傳遞了合作的意愿和潛在的共贏可能。
艾米麗沉默了片刻,最終,對祖父的擔憂以及對萊茵斯特家族承諾的“海洋保護贊助”的認同,讓她松了口。“我可以試著通過一個特殊的海事緊急聯絡頻道給他留,”她說,“但我不保證他會回復,更不保證他會改變主意。他痛恨談判,尤其是關于那塊地,那里有他和我祖母的回憶。”
“我理解,摩根小姐。無論結果如何,萊茵斯特家族都感謝您的幫助,并且,我們對海洋保護藝術的贊助承諾依然不變。”蘇晚真誠地說道。
掛斷通訊,蘇晚輕輕舒了口氣。第一步棋,已經落下。能否通過艾米麗打動那位漂泊在百慕大海域的老船長,尚是未知數,但至少打開了一條縫隙。
與此同時,針對a州的政治公關,在絕密狀態下緊鑼密鼓地展開。蘇晚沒有直接聯系州長辦公室,那太顯眼,容易引起對手警覺。她通過蘇硯和家族多年經營的人脈網絡,將那份精心包裝的“舊船塢改造與就業保障計劃”,以“民間智庫政策建議”的形式,巧妙地遞送到了州長核心幕僚的桌上,并安排了一次非正式的、由本地德高望重的工會領袖和社區代表發起的閉門吹風會。
計劃的核心極具誘惑力:萊茵斯特家族出資收購并改造聯邦舊船塢,將其升級為具備高端制造和特種維修能力的“深藍港灣-衛星產業園”,承諾優先雇傭因造船廠倒閉而失業的熟練工人,并提供全面的技能再培訓。這不僅直接解決了州長在“銹帶”三鎮面臨的最大政治危機,還能為“深藍”主項目提供就近配套,降低物流成本,更契合了聯邦“重振制造業”和“保障就業”的大方向,堪稱一份完美的政治禮物。
利益,永遠是最好的催化劑。當州長的幕僚們意識到這份計劃不僅能解燃眉之急,還能帶來可觀的政績和選票時,風向開始悄然轉變。僵持不下的稅收分成比例,在幾次秘密的非正式溝通后,出現了松動的跡象。對方雖然依舊咬得很緊,但談判的天平,已經開始朝著對萊茵斯特家族有利的方向傾斜。
就在蘇晚一面緊盯a州談判,一面焦急等待老摩根回應時,那個幽靈般的加密平板,再次出現了異動。
這一次,沒有大段的文字。只有一個坐標,一個簡短到極致的信息:
“海妖號”,通信靜默解除窗口期:未來72小時,每日格林尼治標準時間0400-0430,使用特定海事應急頻段(附件1),呼號“夜鶯”。其近期關注:南太平洋某未公開珊瑚礁群生態異常報告(附件2)。
附件1是一個復雜的頻段和加密通話協議。附件2則是一份掃描件,內容是關于南太平洋某偏遠海域珊瑚礁群出現大面積異常白化及未知微生物增殖的學術觀察報告摘要,來源是某個小眾的海洋生態研究非政府組織。
蘇晚盯著這短短的信息,心臟再次不規律地跳動起來。靳寒不僅提供了老摩根的確切聯絡方式,甚至洞悉了對方近期的興趣點!這份關于珊瑚礁生態異常的報告,顯然就是投其所好、打開話題的最佳鑰匙!
“他到底在‘觀察’多深的地方……”蘇晚低聲自語,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這種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關注”,令人毛骨悚然。但此刻,她沒有時間恐懼,只有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她立刻召集核心團隊中的通訊專家和安全顧問,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建立了與“海妖號”的聯絡通道。按照靳寒提供的時間和頻段,在次日格林尼治標準時間0400,蘇晚親自坐在加密通訊設備前,深吸一口氣,發出了呼叫。
“夜鶯呼叫海妖,夜鶯呼叫海妖,收到請回答。”
起初只有電流的沙沙聲。就在蘇晚以為聯絡失敗時,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濃厚海腥味和不滿的聲音,夾雜著海風和無線電的噪音,從聽筒中傳來:
“誰?哪個不長眼的敢打擾老子看日出?什么狗屁夜鶯,老子只認識信天翁!”
蘇晚穩住心神,用預先準備好的、平和而尊重的語氣說道:“摩根船長,抱歉打擾您的航行。我是蘇晚,來自萊茵斯特家族。我們無意打擾您的清凈,只是受您孫女艾米麗的委托,確認您的安全,并且,我們偶然得到一份關于南太平洋‘藍眼淚’環礁近期生態變化的觀察報告,想請您這位真正的海洋之子看看,是否值得關注。”
對面沉默了幾秒鐘,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背景音。老摩根顯然對“萊茵斯特”這個姓氏有所反應,也對蘇晚提到的“藍眼淚”環礁(報告中所指珊瑚礁群的俗稱)產生了興趣。
“萊茵斯特?哼,就是盯著我那塊破地不放的大家伙?”老摩根的聲音依舊硬邦邦,但敵意似乎減弱了一些,“什么報告?念來聽聽!要是胡說八道浪費我時間,我立刻把這破頻道關了!”
蘇晚松了口氣,知道第一步成功了。她示意旁邊的海洋生態專家,用最精煉、最專業的語,摘要了那份報告的核心內容――異常白化的范圍、速度,以及伴隨出現的、從未被記錄過的某種熒光微生物群落。
老摩根在聽筒那頭嘟囔著一些專業術語,不時打斷提問,語氣從一開始的不耐煩,逐漸變得專注,甚至帶著一絲興奮和擔憂。顯然,這份報告擊中了他作為老海員和海洋愛好者的心。
“他媽的……又是污染?還是水溫?不對,這個經緯度……有點意思……”老摩根自自語般嘀咕著,最后道,“報告原文,加密發到我船上的備用郵箱。至于那塊地……讓我想想。老子最煩跟你們這些穿西裝打領帶的家伙打交道。但看在這份報告的份上,也看在我那寶貝孫女的面子上……讓你們的人,三天后,還是這個時間,這個頻道,等我消息。別耍花樣!”
通訊中斷。蘇晚摘下耳機,發現自己的手心竟然微微出汗。與這位脾氣古怪、漂泊不定的老船長的第一次接觸,雖然算不上愉快,但至少建立起了溝通,并且埋下了合作的種子。剩下的,就是如何讓這顆種子生根發芽了。
三天時間,蘇晚沒有浪費。她親自審核并敲定了最終的土地收購方案。方案不僅給出了一個遠高于市場估值的、極具誠意的報價,還創造性地提出,可以保留“新月角”臨海的一片風景最佳的區域,以老摩根夫婦的名字命名,并建立一個小型的私人海洋觀測站和紀念花園,永久性贈予摩根家族,以紀念老摩根夫婦與那片土地的深厚情感。同時,萊茵斯特家族承諾,將資助一個以南太平洋“藍眼淚”環礁生態保護為主題的長期研究項目,并聘請老摩根擔任榮譽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