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傍晚,市第一醫院。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疾病和某種難以喻的、屬于生命流逝的沉重氣息。這里是生死邊界的哨所,每一口呼吸都似乎帶著小心翼翼的重量。
蘇晚坐在住院部大樓對面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角落,面前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檸檬水。她戴著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和棒球帽,一身再普通不過的深灰色連帽衛衣和牛仔褲,與周圍行色匆匆的病人、家屬、醫護人員,甚至咖啡館里其他疲憊的顧客,并無二致。這是“守夜人”為她準備的偽裝之一,足以讓她混入人群而不引人注目。
她的目光,透過咖啡館略有些污漬的玻璃窗,落在對面住院部大樓燈火通明的某個窗口。那里是icu所在的樓層,林溪就在其中的某一張病床上,靠著儀器和藥物,維系著搖搖欲墜的生命。
“守夜人”的效率極高。短短三天,他們已經拿到了市一醫院icu及周邊區域的詳細安防分析報告,規劃出了數條在不同情境下潛入和撤離的路徑,甚至利用醫院內部系統的微小漏洞,獲取了林溪病房的實時監控畫面(雖然角度有限)。那個神秘的“法律援助志愿者”依舊身份成謎,但追蹤到他最后消失在城西一片老舊復雜的棚戶區,那里監控稀少,人口流動性大,追查難度陡增。對林溪血液樣本的深度分析正在進行,初步結果顯示存在某些不常見的代謝產物,但尚不能完全排除是疾病本身或藥物相互作用所致,需要更專業的毒理學分析。
一切準備就緒,但蘇晚依舊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一個更明確的信號,或者,等她自己內心最后的決斷。
墨鏡下的眼眸,冷靜地掃視著醫院大門、停車場、各條通道。她能感覺到,至少有四名“守夜人”的隊員,以不同的身份和姿態,散落在醫院周圍的各個關鍵點位,確保她的安全,并監控著任何可能的異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亮起,將醫院白色的建筑涂抹上一種冰冷而疏離的色彩。探視時間早已結束,住院部門口的人流明顯稀疏下來。
就在蘇晚計算著夜間巡邏保安的換班時間,考慮是否要啟用備用方案時,個人終端上代表“守夜人”內部緊急通訊的指示燈,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語音通訊,而是一條經過多重加密的文字信息,來自此次行動的現場指揮,代號“夜梟”:
“注意,九點鐘方向,住院部側門,黑色轎車,無牌。目標人物出現,正下車。身份初步識別――靳寒。重復,靳寒出現,正走向住院部。是否按預案c-2介入?”
靳寒!
這個名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蘇晚維持的平靜。他怎么會在這里?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巧合?絕無可能!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投向九點鐘方向。果然,一輛線條冷硬、沒有任何牌照的黑色轎車,如同蟄伏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住院部側門相對僻靜的角落。車門打開,一雙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踏出,隨即,是包裹在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褲里的長腿。靳寒下了車,他依舊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外套一件同色系的薄呢大衣,身形挺拔,氣質冷冽,與周圍匆忙、焦慮、或悲傷的醫院環境格格不入。
他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夜風吹動他額前幾縷碎發,露出那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顯得過分清晰的琉璃灰色眼眸。他站在車邊,并未立刻進入醫院,而是微微側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住院部大樓,掃過蘇晚所在的咖啡館方向,然后,停留了大約兩秒鐘。
隔著一條街,隔著咖啡館的玻璃,隔著墨鏡,蘇晚卻有一種被他目光鎖定的錯覺。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又似乎能穿透一切障礙,精準地落在她身上。如同獵手,鎖定了自己的觀察目標。
是他!那個在老房子取走母親遺物盒子的人?還是說,他此刻出現在這里,是知道了林溪那封信的內容,專程來“觀察”她的反應?抑或,林溪的“病”,他也有份參與?
無數猜測如同沸騰的氣泡,在蘇晚腦海中炸開。但她的身體,卻仿佛被凍結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她不能動,不能有任何異常反應。“守夜人”的偽裝和反偵察訓練讓她明白,在這種時候,任何一絲慌亂或過度的關注,都可能暴露自己。
靳寒的目光很快移開,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停留只是無意。他邁開長腿,步伐平穩而從容,徑直走向住院部側門。門口似乎有穿著便裝、但氣質精悍的人影一閃,像是提前打過招呼,側門悄無聲息地為他打開了一條縫,他身影一閃,便沒入了醫院大樓內部的陰影之中。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秒,卻讓蘇晚的后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進去了。”蘇晚對著隱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通訊器,聲音壓得極低,但異常清晰,“夜梟,確認他進入醫院。啟動c-2預案,外圍人員提高警惕,注意醫院所有出口及周邊可疑動向。內線,嘗試追蹤靳寒去向,注意保持距離,絕對不要暴露。我要知道他去見誰,做了什么。”
“收到,小姐。c-2預案啟動。內線已跟進,會通過醫院內部監控和生命體征監測系統間接追蹤,保持最低接觸原則。”夜梟的聲音立刻傳來,沉穩有力。
蘇晚端起面前那杯冰涼的檸檬水,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讓她因靳寒突然出現而有些紊亂的心跳,稍稍平復。但心中的寒意,卻越來越盛。
靳寒深夜獨自一人,出現在林溪所在的醫院。這絕不是偶然。是林溪聯系了他?還是他主動找上門?他們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那封提到“歸墟裂隙”和母親遺物的信,靳寒是否知情?甚至,是否就是他授意或逼迫林溪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