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魁”環節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草草收場,會場內彌漫著一種難以喻的氣氛。敬畏、沮喪、茫然、思索……種種情緒在年輕參與者中交織,而老一輩的評委和觀禮者,則更多是感慨與深思。劉智那輕描淡寫的“既無戰意,何必強求”,如同暮鼓晨鐘,敲在每個人心頭,余韻悠長。
然而,“乙未之會”的流程并未因此中斷。切磋、論道、交流,本就是大會的宗旨,“奪魁”只是其中一環,雖然重要,卻非全部。很快,執事長老團便宣布進入下一個環節――“演道問心”。
此環節,與之前的自由演武和“奪魁”對抗不同,更側重于“道”的闡述與印證。參與者可上臺展示自身對醫、武、乃至更廣泛的生命之道的理解,不拘泥于具體招式或技藝,可以是某種獨特的呼吸吐納法門,可以是對一門古老技藝的改良心得,甚至可以是修行中遇到的疑難困惑,提出來供大家探討,亦可向評委席上的前輩高人公開請教。
這個環節,往往更能體現參與者的底蘊、悟性以及未來潛力,也常常能碰撞出思想的火花,深受重視。
或許是因為“棄權”風波帶來的沖擊尚未平息,也或許是懾于評委席中央那道淵s岳峙的身影,會場安靜了片刻,一時間竟無人主動上臺。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遲疑,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般決絕的聲音,從參與者區域的后排響起:
“晚輩……青城山散修,陳松。有惑于心,久不得解,斗膽……請劉顧問,指點迷津!”
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說到最后幾個字,卻陡然變得清晰而堅定。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面容清瘦、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從后排座位上站了起來。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單薄,臉色帶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深處仿佛燃燒著兩簇執拗的火焰。他站在那里,面對著無數道匯聚而來的目光,尤其是評委席中央那道平靜的視線,身體微微有些緊繃,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青城山散修陳松?”臺下響起一些低語。
“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啊……”
“散修?無門無派,也敢在這種場合,直接向劉顧問請教?”
“看他樣子,氣血似乎有虧,不像是有多高修為……”
竊竊私語聲中,帶著質疑與好奇。畢竟,在“乙未之會”上,散修能拿到入場資格的鳳毛麟角,無一不是有真才實學或特殊機緣者。而這陳松,名不見經傳,氣息也平平,竟然敢在“棄權”風波后,第一個站出來,還是直接向高深莫測的劉顧問請教,這份膽氣,倒是讓人側目。
陳松對周圍的議論恍若未聞,他只是緊緊抿著嘴唇,目光灼灼地,直視著評委席中央的劉智,那眼神中,有渴望,有忐忑,更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劉智的目光,落在了陳松身上。依舊是平靜無波,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
“可。”他依舊只吐出一個字,平淡,卻給予了回應。
陳松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演武臺。他沒有展示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沒有演練什么高深的內功,而是就那樣直接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
數息之后,他周身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一股微弱卻異常精純凝練的氣息,自他丹田升起,循著某種奇特的路徑,緩緩運轉。這氣息運行間,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卻又顯得滯澀不暢,仿佛被無形的枷鎖束縛,又像是走岔了路的溪流,在狹窄崎嶇的河道中艱難跋涉。
隨著氣息運轉,陳松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身體甚至開始微微顫抖,顯然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和壓力。但他咬緊牙關,強行維持著氣息的運行,將自身功法最核心、也最別扭、最痛苦的部分,毫無保留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咦?這氣息……”評委席上,那位劍道高人眉頭微挑,露出些許訝色,“根基倒是扎實得可怕,這縷先天真氣,精純程度在同輩中實屬罕見。但行功路徑……怎會如此怪異?簡直……簡直是自尋死路!”
杏林圣手也凝神細看,片刻后緩緩搖頭,嘆道:“是‘小混元功’的底子,但后面明顯被人強行修改,或者他自己練岔了。陽脈行陰勁,陰脈走陽罡,陰陽逆沖,水火相煎。他能練到這個程度還沒走火入魔,已是意志驚人,但……已是強弩之末,經脈臟腑受損嚴重,再練下去,不出三月,必廢無疑。”
兩位泰斗的低聲交談,并未刻意掩飾,清晰傳開。臺下眾人聞,皆是一驚,看向陳松的目光,多了幾分了然與惋惜。原來是個練功出岔子的散修,靠著驚人毅力硬撐到現在,但前路已斷,幾乎是個死局。難怪他敢冒大不韙直接向劉顧問請教,這恐怕是絕境求生,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了。
陳松依舊閉目運功,對外界的議論充耳不聞,或者說,他已無暇他顧。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臉色由白轉青,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顯然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劉智靜靜地看著,目光在陳松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看”他體內那混亂、沖突、瀕臨崩潰的氣息運行。然后,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也傳入了陳松近乎封閉的心神:
“道法自然,何須強扭?你之根基,在‘松’不在‘緊’,在‘靜’不在‘動’。”
他的話語,平平淡淡,沒有高深的術語,沒有玄奧的道理,就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然而,這句話落入陳松耳中,卻如同醍醐灌頂,又似驚雷炸響!
“在‘松’不在‘緊’?在‘靜’不在‘動’?”陳松心神劇震,他修煉的“小混元功”(或者說他魔改后的版本),講究的正是勇猛精進,以意志強行推動氣血,沖破關隘,何曾想過“松”與“靜”?他一直認為,是自己不夠努力,意志不夠堅定,才導致進境緩慢,痛苦不堪。他拼命地“緊”,拼命地“動”,結果卻是南轅北轍,在錯誤的道路上越陷越深,直至絕境。
此刻,劉智這平淡的一句話,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修煉道路上最大的迷障!原來,錯不在努力不夠,而在方向錯了!他追求剛猛,卻忘了至柔;他強行動作,卻失了自然。
“散功,歸元,觀想丹田一點靈光,如種子萌芽,順其自然,莫要強求,莫要引導。”劉智的聲音繼續響起,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指本心的力量。
散功?陳松渾身一顫。散功,意味著放棄苦修多年的功力,重頭再來,對一個武者而,幾乎是不可承受之重。但……不散功,就是死路一條!而且,劉顧問說的是“散功,歸元”,并非廢去武功,而是散去那些因為強行扭曲、沖突而變得有害的功力,回歸最本源的、那一點精純的先天真氣,然后,像種子自然萌芽一樣,重新開始……
電光石火間,陳松福至心靈。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那是對生的渴望,對“道”的頓悟!他不再猶豫,就在這演武臺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按照劉智的指點,強行逆轉行功路線!
“噗――!”
一大口淤黑的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青石地面。他周身氣息驟然暴跌,原本那微弱卻精純的先天真氣瞬間變得若有若無,臉色更是慘白如紙,整個人委頓下去,仿佛下一刻就要油盡燈枯。
“啊!”臺下有人驚呼出聲,以為陳松走火入魔,要當場斃命。
評委席上,杏林圣手和劍道高人也是目光一凝,但看到劉智依舊平靜的神色,又按捺下來,緊緊盯著陳松。
陳松吐血之后,并未倒下,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雖然虛弱無比,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清澈!他艱難地盤坐好,摒棄所有雜念,不再想著如何運行真氣,如何沖破關隘,只是自然而然地,靜靜地,內觀自身,感受著丹田深處,那一點因為散去雜亂功力而重新變得純凈、微弱的、如同風中之燭般的先天靈光。
不引導,不強迫,只是靜靜地感受,如同觀察一顆種子的萌芽。
漸漸地,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那一點微弱的靈光,在陳松徹底放松、心神歸于寂靜之后,竟然開始自主地,緩緩游動起來。它遵循著一種天然的、和諧的軌跡,在陳松干涸受損的經脈中緩緩流淌,所過之處,如同春雨滋潤干裂的大地,帶來一絲微弱的、卻勃勃的生機。
陳松蒼白的臉上,奇跡般地泛起一絲淡淡的、健康的紅暈。他周身那暴戾、沖突的氣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自然、綿綿若存的微弱波動。雖然這波動極其微弱,遠不如他之前強行催動時那樣“聲勢浩大”,但卻給人一種堅韌不拔、充滿希望的感覺。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