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孩子還在。
炕頭的小桌上,放著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
血跡已經洗不掉了,但是誰都不舍得扔,周敏君泡了一夜,又搓了一上午。
然后就把那件衣服疊好,放在自己枕頭旁邊。
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遍,每天早上醒來再看一遍。
她把衣服拿起來,貼在臉上,閉上眼,什么味道都沒有了。
肥皂味,血腥味,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全都沒了。
她把衣服放回去,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院子里,周敏君正在灶臺前忙活,聽見動靜,她回過頭,看見柳容月,笑了一下。
“醒了?粥好了,給你溫著呢。”
柳容月走過去,周敏君給她盛了一碗粥,又把一碟咸菜推過來。
柳容月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有些僵硬,周敏君坐在旁邊看著她。
她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
她答應過的,要好好吃飯,好好養著。
可她瘦了,臉上的肉沒了,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來。
周敏君看著她的側臉,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吃完了以后,柳容月站起來把碗筷收了去洗干凈。
再出來的時候,她看見晾衣繩上掛著顧明川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個人站在那兒。
她愣了一下,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頭,走過去,把那件襯衫收下來,疊好,抱在懷里。
周敏君站在原地,眼眶紅了,她能說什么呢?說什么都是徒勞。
下午的時候,霍深突然來了,他頭上還纏著繃帶,胳膊吊在胸前。
霍深看見顧傳文,哽咽著喊了一句,突然就跪了下來。
“顧叔,是我沒保護好明川,都是我的錯,您打我罵我都行......”
他的聲音發抖,頭上的繃帶也滲出一點血,但是他像沒感覺似的。
顧傳文低頭看著霍深,伸出手一把把霍深拉了起來。
“起來。”
霍深不肯動,顧傳文又拉了一把,低聲呵斥了一句。
“起來,跪在這兒像什么話。”
霍深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站在那兒,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顧傳文看著他,心情已經平復了很多,他勸慰著霍深。
“你們是去執行任務中了埋伏,這不是你的錯,回去吧,回去好好養傷。”
霍深還想再說什么,但是他看著顧傳文那張堅定的臉,最終轉身離開了。
屋里,顧傳文坐在桌邊手撐著額頭,他閉著眼,一動不動。
往日的一頭黑發,這幾天也迅速地白了一片。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從明川失蹤后,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每天晚上躺下去,腦子里全是明川小時候的樣子。
學走路,學說話,第一次打槍,第一次上戰場。
他以為自己見慣了生死,可那是他兒子。
周敏君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寧海福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鋪著一張地圖,上頭畫著路線。
正是他們那天晚上走的路線,從村口出發,沿著山路往東,過一條河,翻一道梁,進一片林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