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痛哭過一場,情緒得以穩(wěn)定,抹了抹眼淚,就說要見一面我的主治醫(yī)師,了解一下我的病情。
這個世界從來不曾善待她,但她好像怎樣都不會被打倒。明明那樣瘦弱,那樣無助,卻因“母親”的頭銜,承擔(dān)起所有苦難。
到這會兒,我才覺得自己天真。
哪怕沒有冉青莊,我也不可能甘心離開這個世界的。無論之前想得多好,多么瀟灑,在親人的眼淚下,一切安然赴死的從容都會煙消云散,獨獨留下對這世界無限的眷戀。
冉青莊和南弦陪著我媽去見解醫(yī)生,小妹則與我繼續(xù)留在病房里。
比起媽媽,小妹要脆弱許多,哭得簡直停不下來,紙巾一張接著一張,很快堆成小山。
“要不要玩游戲?”為了分散她注意力,我指著墻角那堆益智游戲問道。
她抽噎著看也不看地搖了搖頭,眼淚剛收住一些,視線轉(zhuǎn)到我臉上,哇地一聲哭得更兇了。
我頭痛不已:“別哭了,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嗎?”
她擤了擤鼻涕,說話時帶著濃重的鼻音:“都是我不好。”
“你怎么不好了?”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生病又不是你害的。”
“要是沒有我……你和媽媽……你和媽媽一定能過得更好。你這病,就是累出來的!”她哭得肝腸寸斷,五官都扭曲變形了,是真真覺得我這病她得付大半責(zé)任。
我與菱歌從小沒有父親,母親含辛茹苦將我們養(yǎng)大,非常不容易。我上大學(xué)后就開始在外打工掙錢,每月確實會給家里打一些錢回去,但都在我能力承受范圍內(nèi)。
作為家庭的一份子,我不覺得這是種“痛苦”,更不會將生活的不如意歸罪于自己的親人。
我嘆息著道:“你好歹也快是個大學(xué)生了,講點科學(xué)依據(jù),我這病和累不累的沒關(guān)系,而且我真的不累。你要這么說,那沒了我,你和媽媽是不是就更輕松了?”
“你不要胡說八道!”菱歌紅著眼,大聲蓋過我,眼淚無聲地沿著面頰的淚痕滑落。
看她哭得停不下來,我有心分散她注意力,給她又抽了張紙,道:“好了,別哭了。跟你說件事,我談戀愛了。”
她聞動作一滯,睜大眼看著我,果然是沒再哭了。
“什么……什么時候的事啊?”
“我們兩個高中時候認識的,半年前又遇到了,最近才確認關(guān)系。”我說。
“哦。”她攥著紙巾點了點頭,過了會兒提著音調(diào)“嗯”了聲,回過味兒來,“那她知道你生病嗎?”
“知道。”我也不跟她兜圈子了,“他剛剛就在這里,你們見過了。”
小妹表情空白了一瞬,眼淚徹底收了回去。
“剛剛……”她看了眼茶幾上的茶杯,滿臉的不可思議,“那個……那個男的?”
我微微笑了笑,問:“不好嗎?”
她看著我,像是在仔細分辨我是不是跟她開玩笑。
“你以前……你從來沒說過……這種……”
我從她磕磕巴巴的話語里琢磨出大概的意思,直道:“遇到他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男的。”
她愣愣的,盯著茶幾上那杯茶看了半晌,問我:“他對你好嗎?”
“嗯。”
她自我消化了一陣,道:“那就沒事了,他對你好就行。”
我笑著摸摸她的腦袋,揉亂了她一頭長發(fā),往常她早該尖叫了,今天卻特別乖巧,一點不掙扎。
從解醫(yī)生那邊回來時,我媽情緒尚可,就是眼圈有點紅。
“解醫(yī)生說,后天可以安排手術(shù),你看怎么樣?”才聽聞我的噩耗,她轉(zhuǎn)眼就能冷靜地與解醫(yī)生商談手術(shù)的事了,“拖太晚,我怕有什么變化。”
后天啊……
要是我沒撐過手術(shù),這就是我的最后兩天了。但腫瘤這種東西,確實不宜拖太久,既然做了決定,就不好猶猶豫豫了。
看了眼沉默站在一旁的冉青莊,我點了點頭道:“好,就后天。”
我媽和小妹一下飛機就往這里趕,飯也沒吃,行李也沒放,我怕她們餓著,就提議讓南弦?guī)齻內(nèi)コ渣c東西。
“那我們先去酒店放東西,晚上再來看你。”我媽摸著我的臉道,“你下午好好休息,別太累著了。”
我將他們送到電梯口,等他們坐進電梯,才與冉青莊一同往回走。
“我跟小妹說了我們的事。”
冉青莊腳步一頓,又很快接上:“你媽沒問。”
“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沒心情問。”我伸了伸懶腰,眨眼間,眼前越來越模糊,只是幾秒便什么也看不見了。
我猝不及防,腳下絆了一下,整個身體控制不住地往前傾倒。
“季檸!”還好冉青莊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托住。
我緊緊攥著他的衣服,用力閉了閉眼,眼前還是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
“你的眼睛……”冉青莊應(yīng)該是看出來了,二話不說攔腰將我抱起來,快步往病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