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正在緩緩恢復記憶的事,周暮炎沒法阻擋。
那針劑濃度太高,早已侵蝕她的大腦。
如果單用特效藥抑制,那藥物濃度足以把一個人毒成癡呆。
那怎么可能?
而唯一能做失憶手術的郝院長,此刻已經病入膏肓,再也上不了手術臺了。
他試著給男人換了很多次臟器延緩生命。
但最終都會排異而加快衰竭。
人類科技文明進化幾百年了,違背天道人倫的技術卻始終不得長久。
半機人是完美的,卻又是充滿bug的。
郝院長在奄奄一息時對周暮炎說:“不要再給我換新的器官了,我能存活已經是有違天道,不想再造孽了――”
“周先生,這輩子還是要謝謝你,因為我知道成為半機人后,你從未操控我一次,我始終活得是我自己――”
“謝謝你,給了我二次生命,能多活這十幾年,我知足了。”
周暮炎站在那里依舊是混不吝的笑,“老東西,可不是知足了?畢竟也七十了。”當然他也有認真的一面,說:“我知道你在華國還有個妹妹,我會托人照顧她的。”
男人再次熱淚盈眶,又說了句謝謝。
“少來,好死不如賴活著,少哭點說不定能多活兩天。”
郝院長又笑了,眼前這個高大俊美的男人,有時你覺得他殘酷無情,是個冷血動物,可有時他偏偏最有情有義,幫人從來都幫到心坎上,而且不廢話。
這個人在他看來是極有人格魅力的。
所以他對男人還有后話:“如果夫人恢復記憶了,你不要怕,也不要欺負她太狠,你就當是夫妻之間過得久了,總會有摩擦。你們的生命很漫長,總有冰雪消融那日,再不行,程峰也總有練成手那一日。”
周暮炎聞一樂,“看來凌波那老東西給你做手術時動了點手腳。”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凌波死的一剎,他的死亡訊息就傳到了郝院長腦中。
但他每日都會嚴格監控幾個重要半機人的腦電波。
郝院長從未產生過逆鱗,甚至沒有過什么世俗的愿望,他這一生除了醫院病房和病人,再無其他。
他甚至到一個醫院,就基本住在那里,不管是華國、新國、還是雪國。
他這一生,都在奉獻醫學和病人。
華國政府視周暮炎為悖逆逃脫的邪獰巨惡,所以即便再也找不出自己身上的污點,也要利用一個女孩不知死活報仇的決心來這攪局。
卻不想,泱泱大國,也曾對不起一些人,郝院長就是其中一個。
不是說人人平等嗎?將這樣老實本分的醫生逼到絕路時不知平等在哪里。
周暮炎一生殺伐無數,卻也敢做敢認、咎由自取這八個字。
如同邪劍仙需要吸食人間罪惡壯大自身一般,沒有這些善惡是非糾出的復雜因果,也沒有他周暮炎的今日。
有時候不是他要殺人,而是時代,是時局,是人性,是上位者因為自身喜惡而造就的制度上的漏洞,是社會關系的總和,造就這樣的因果。
每個殺人者都不無辜,即便洗白了身份,也洗不清血污。
不管是直接的,間接的,都洗不清。
不管世人說得多灰,天地間的顏色大都是分明的。
所以周暮炎早就知道自己是劊子手的身份,他不擰巴不糾結,他安心當好惡魔,因為有白就有黑。
太極都是白中有黑,黑又有白。
只有黑和白,才是亙古長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