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現在只覺得眼前一陣發(fā)黑,腳下一軟,差點沒跪穩(wěn)。
他下意識地看向前方的嬴政,又趕緊低下頭,心中一片驚濤駭浪,混雜著無盡的荒謬感和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惶恐,未來的自己,到底效忠了一個怎樣的主君?
她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
同樣差點原地裂開的,還有角落里的夏無且。
聽到自己名字時,他就已經懵了,此刻再聽到這句評價,他只想把自己縮得更小,最好所有人都看不見他。
轉投他人就算了,新主君還語出驚人到這種程度
夏無且覺得自己的職業(yè)生涯和生命安全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
而所有人目光的焦點,風暴最中心的那位——秦始皇嬴政本人。
在聽到“主君”二字時,他眼中的銳利和探究達到了頂峰。
果真是她嗎?
在聽到“大兄”時,便知那男子扮演的是蒙毅,他心中對蒙毅未來選擇的最后一絲不確定也消失了,只剩下了然。
在聽到“天下是時候該一統(tǒng)了”時,他嘴角甚至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不知是嘲弄還是別的什么。
然而。
當那句“始皇太仁慈了”清晰無誤地傳入耳中時
嬴政那始終如山岳般穩(wěn)固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寬大冕服下的胸膛,似乎有那么一剎那忘記了起伏。
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霧、承載著九州山河的眼眸里,罕見地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和怔忡。
仁慈?
他?
秦始皇嬴政?
太仁慈了?
這個詞,與他的一生,與他所做的一切,與他所背負的罵名和功業(yè),都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如此荒誕不經,以至于以他的心智和定力,都在這一瞬間產生了強烈的認知失調和自我懷疑。
是諷刺嗎?
可天幕上那女子的語氣和神情,平靜得近乎陳述事實。
是誤解嗎?
可一個能打造出那般軍隊、最終一統(tǒng)天下的人,會犯如此低級的認知錯誤?
還是說在她眼中,在某種他尚未理解的評判標準下,他嬴政真的,算得上仁慈?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就連嬴政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
但天幕的存在,那支軍隊的存在,那女子最終奪得天下的事實,又讓這荒謬的評語,帶上了一種不容忽視的、沉重的分量。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片刻后,再次睜開時,里面所有外露的情緒都已收斂殆盡,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以及一種仿佛要吞噬一切光線的沉寂。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
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刻的平靜之下,醞釀著的,或許是比得知大秦三年而亡時,更加洶涌、更加復雜、也更加危險的驚濤駭浪。
白色的天幕上,畫面依舊定格在年輕女子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語之后。
彈幕還在瘋狂滾動,充滿了后世觀眾的戲謔。
而天幕之下,整個大秦,從廟堂到江湖,從帝王到黔首,都陷入了一種集體性的失語與靈魂拷問之中。
仁慈?
始皇?
這兩個詞,真的能放在一起嗎?
如果這評價是真的那這個未來的女帝,她所經歷的、所理解的、所追求的又是一個怎樣匪夷所思的世界?
比始皇帝更加嚴刑峻法的世界?
天下黔首瑟瑟發(fā)抖,蒼天啊,他們還有活路嗎?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