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木門后頭。
屋里沒開燈。
正前方是張供桌,上面燃著兩支小臂那么粗的紅燭。
沈老爺子就坐在太師椅上。
他半張臉都藏在影子里。
啪。
一本厚賬冊砸在林知返腳邊,灰都震起來了。
“看。”老爺子嘴里蹦出一個字。
林知返想都沒想,彎腰撿起來,翻開。
她借著燭光,飛快地翻著紙。
那嘩啦嘩啦的聲音,在空屋子里響得嚇人。
三分鐘。
她合上了賬冊。
“看出什么了?”老爺子的拐杖“篤”一下點了點地。
“一堆爛賬,全是窟窿。”
林知返看著前頭的黑暗。
“有人拿著沈家的名頭,在國外借了一大筆錢,填這邊的虧空。”
“沈毅干的,你二叔那個好兒子。”
老爺子冷哼了一聲。
“他以為在華爾街混了兩年,學了點皮毛,就能把所有人都當傻子。”
“您想讓我干什么。”
“外頭那張桌子,你剛才不是嫌小?”
老爺子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她。
“去,給我掀了它。”
“你要是鎮(zhèn)不住這個場子,這扇門,你以后也別想再進。”
林知返手里的賬冊被捏得死緊。
“好。”
她轉過身,拉開那扇死沉的黑漆木門。
走廊的光又照回她臉上。
沈聿就站在門外三步遠。
他看見她出來,趕緊走了過來。
他眼神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看她人沒事,緊繃的肩膀這才松了。
“開宴!”
老李站在回廊底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一群人挪到了餐廳。
一張紫檀木大圓桌,能坐下三十個人。
冷盤熱炒,山珍海味跟流水似的往上端。
林知返在沈聿旁邊坐下,左手邊挨著小念知。
長輩們剛動了第一筷子。
斜對面,一個穿銀灰西裝的男人站了起來。
沈毅,沈家的大孫子,二叔沈培明的獨苗。
鼻梁上架著副金邊眼鏡,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那種海歸精英的派頭。
他手里端著杯紅酒,繞過桌子,直直地朝著林知返走過來。
“弟妹。”
沈毅走到她身后站住,臉上掛著那種客套的假笑。
“剛才在正堂,弟妹口才真好,不愧是聯(lián)合國出來的專家。”
他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反了一下光。
“哥哥我手里,正好管著沈家在海外的幾個項目。”
“最近遇到個麻煩事兒,想跟弟妹請教請教。”
來了。
笑得就不懷好意。
飯桌上一下子全閉嘴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了過來。
秦芝坐在主位旁邊,端著一碗燕窩拿勺子攪來攪去,就等著看這野丫頭出丑。
沒一個人覺得林知返能接住這茬。
干行政跟搞金融,那完全是兩碼事。
“倫敦那邊,最近有個mbs的底層資產池。”
沈毅繞著椅子走來走去,嘴里一個勁兒往外蹦專業(yè)詞兒。
“投行給它套了三層cds,說是對沖風險,杠桿拉到了二十倍。”
“用高頻交易吃利差,這可是華爾街現(xiàn)在最牛的數(shù)學模型。”
他晃了晃手里的紅酒杯,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知返的頭頂。
“弟妹,你在日內瓦上班。”
“對這種歐洲市場的玩法,底層邏輯,你怎么看?”
整個餐廳就他一個人在那兒叭叭。
這些詞拆開聽都費勁,拼一塊兒,鬼知道他在說什么。
他這就是在裝逼,用一堆別人聽不懂的話,想讓林知返下不來臺。
林知返沒回頭。
她拿起一個銀勺子,給念知的碗里舀了勺雞湯。
“燙,吹吹再喝。”她跟兒子說。
念知乖乖點頭,鼓起腮幫子呼呼地吹。
林知返這才放下勺子,拿起旁邊的熱毛巾,不緊不慢地一根根擦著手指。
然后她才轉過身,抬起頭,對上了沈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