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壇?”高堯康看向老兵,“為什么不肯?”
老兵盯著他看了幾秒,才開口,聲音硬邦邦的:“衙內,小人是禁軍什長,不是工匠。當兵吃糧,該做的事是操練、守城,不是砌磚抹灰。”
這話說得直,兩個管事臉都白了。
高堯康卻笑了:“說得對。”
屋里一靜。
老兵也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
“軍士不該是工匠。”高堯康重復了一遍,很認真,“你們領的是軍餉,該做的是軍事。砌花壇?那是雜役的事。”
他看向管事:“府里缺人,就去外頭雇。雇人的錢,從我月錢里扣。以后禁軍弟兄來輪值,只做護衛本職,雜活一律不派。”
管事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老兵趙鐵柱――高堯康后來知道他的名字――眼睛瞪大了,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衙內,這、這不合規矩……”管事還想爭辯。
“規矩?”高堯康挑眉,“太尉府的規矩,還是我說了算――至少在院里。”
他語氣平淡,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白:我現在禁足,但在這一畝三分地,我還是主子。
管事不敢再說了,灰溜溜退出去。
屋里只剩兩人。
高堯康拉了張椅子坐下,指指對面:“坐。”
趙鐵柱沒動:“衙內有什么吩咐?”
“沒什么吩咐,就聊聊。”高堯康自己倒了杯水――值房條件簡陋,只有粗茶,“你在禁軍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這么久了。現在是什長?”
“以前是都頭。”趙鐵柱語氣沒什么起伏,“因為不肯克扣手下軍餉,被降了。”
高堯康喝茶的動作頓了頓。他抬眼看向老兵――那張臉上溝壑縱橫,有風霜,有疲憊,但眼睛里的光還沒滅。
“都頭一個月軍餉多少?”
“本該十五貫。實際到手……八貫。”
“夠花嗎?”
“一個人夠。但我手下五十個兵,大多有家小。”趙鐵柱頓了頓,“最慘的一個,老婆病了,沒錢抓藥,把冬衣當了。我墊了二兩銀子,后來……被上頭知道了,說我不守規矩。”
不守規矩。因為給兵墊藥錢。
高堯康放下茶杯,突然覺得這茶苦得咽不下去。
“現在禁軍……都這樣?”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你爹就是最大的蛀蟲,你問我?
但他終究沒說出來,只是沉默。
高堯康也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能看到側門,兩個禁軍士兵正靠在墻邊打盹,號服臟得看不出顏色。
“如果……”他背對著趙鐵柱,慢慢說,“如果有一支軍隊,軍餉足額發,不克扣;士兵只訓練、打仗,不給權貴干活;將領不貪,真正帶兵……這樣的軍隊,能打仗嗎?”
趙鐵柱沒立刻回答。
很久,他才說:“衙內,您說的……是夢里才有。”
高堯康轉過身,笑了:“夢做多了,萬一成真呢?”
兩人對視。
老兵眼里的麻木漸漸褪去,換成一種深沉的、壓抑的困惑。他不明白這位小祖宗到底想干什么――演戲?試探?還是真的……變了?
“趙什長。”高堯康走到他面前,“我這兒缺個懂行的人。你有經驗,有骨氣,我看得上。愿不愿意來我院里?名義上還是看門,但實際上……幫我看看這府里、這禁軍,到底爛到什么程度。”
趙鐵柱盯著他:“衙內想做什么?”
“現在說還太早。”高堯康很誠實,“但我想做點事。做點……對得起這身衣服的事。”
他指了指趙鐵柱身上的禁軍號服――雖然破舊,但那終究是軍人的象征。
趙鐵柱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最后,他抱了抱拳,沒說“愿意”,也沒說“不愿意”,只說了句:“小人……聽衙內差遣。”
這就夠了。
高堯康點點頭,走了。
出門時,他聽見趙鐵柱在身后低聲說了一句,很輕,但他聽清了:
“衙內,您和以前……真不一樣。”
高堯康沒回頭,只是笑了笑。
當然不一樣。殼子還是那個殼子,瓤已經換了。
禁足第二十天,高俅設了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就父子兩人。菜卻擺了滿滿一桌:炙羊肉、蒸鰣魚、蟹釀橙、荔枝白腰子……還有一壺上好的惠泉酒。
高俅親自給兒子倒酒。
“傷好了?”
“差不多了。”
“這些天悶壞了吧?”
“還好,靜養有益。”
對話干巴巴的,像在走流程。
高俅打量著他――兒子瘦了些,但眼神清明,坐姿端正,不像以前那樣癱在椅子上。說話也穩,不飄。
確實像換了個人。
“為父想了想,”高俅夾了塊羊肉,狀似隨意地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有個正經差事。禁足期滿后,為父給你謀個位置……軍器監如何?那兒油水厚,事也清閑。”
高堯康筷子頓了頓。
軍器監。掌管軍械制造,北宋著名的肥缺之一。歷史上多少貪官在那兒撈得盆滿缽滿,造出來的兵器卻粗制濫造,害死前線無數將士。
原主若聽了,怕是能樂得蹦起來。
高堯康放下筷子。
桌上安靜了。高俅抬眼看他,眼神深不見底。
“父親。”高堯康抬起頭,直視高俅,“兒……想先從蹴鞠社開始。”
啪嗒。
高俅手里的筷子掉在碟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盯著兒子,像聽錯了。
“你說什么?”
“蹴鞠社。”高堯康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咱們府里的齊云社,不是一直由我掛著名嗎?兒想……真正管起來。”
高俅沉默了。
他慢慢撿起筷子,在指尖轉著,眼睛卻一直盯著兒子。那目光像刀子,要剖開皮肉看看里面的心思。
“軍器監,一年少說能撈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三萬貫,“蹴鞠社?那是玩樂的東西,能有什么出息?”
“父親當年……不也是從蹴鞠起的家嗎?”
這話一出,高俅臉色變了變。
他確實是靠蹴鞠討了端王――后來的徽宗――歡心,才一路高升。這是他的發家史,也是他不愿多提的“幸進”之路。
兒子現在拿這個說事,是諷刺?還是真的想學他?
“你想學為父?”高俅語氣冷了些。
“兒不敢。”高堯康低下頭,但語氣沒軟,“兒只是覺得……蹴鞠社雖小,卻是咱家自己的地盤。兒想在那兒,試試手。”
試試手。試什么?怎么試?
高俅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菜都要涼了。
最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不達眼底。
“行。”他說,“既然你有這份心,為父就讓你試試。齊云社交給你,人手、錢糧,隨你調配。但有一條――”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別給為父惹麻煩。現在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高家,你明白嗎?”
“兒明白。”
“還有。”高俅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筷子,“既然要管蹴鞠社,就好好管。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為父最討厭半途而廢。”
“是。”
對話到此為止。
剩下的時間,父子倆默默吃飯,誰也沒再說話。
但高堯康知道,高俅的試探還沒完。或者說,這才剛開始。
讓他管蹴鞠社?看似縱容,實則是放在眼皮底下看著――蹴鞠社就在高府后園,一舉一動都逃不過高俅的眼。
也好。
高堯康夾了塊魚,慢慢吃著。
舞臺給你了。雖然小,但夠用了。
接下來,就看我這顆來自現代的靈魂,怎么在這片古舊的土壤上,種下第一顆不一樣的種子。
窗外,暮色漸深。
府里點起了燈,一盞盞,連成一片暖黃的光海。
而在這片光海深處,某種東西正在悄悄發芽。
雖然微小,雖然脆弱。
但畢竟,開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