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堯康站在場邊,看完了全程。
趙鐵柱走到他身后,壓低聲音:
“衙內,這小子……可堪用。”
高堯康“嗯”了一聲。
他轉頭,看了一眼對面樓上的窗戶。
窗戶關上了。
藕荷色的身影已經不見。
收操的時候,天邊燒成橘紅色。
二十個人拖著腿往外走,邊走邊罵罵咧咧――罵累,罵疼,罵明兒還得早起。但沒人說“不來了”。
阿福湊過來,神神秘秘:
“衙內,楊姑娘看了半個時辰?!?
高堯康擦著哨棒上的灰,沒抬頭。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卑⒏蠐项^,“小的看她走的時候,好像笑了一下?”
高堯康手上頓了頓。
他把哨棒放下,看著遠處那片被踩得東禿一塊西禿一塊的操場。
“笑什么?”
阿福答不上來。
高堯康也沒追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遠處,周貴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張橫走在他旁邊,伸手扶了他一把。周貴愣了一下,沒推開。
高堯康看著那兩個笨拙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趙鐵柱站在他身后,看見了。
他沒問衙內在笑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想:邊軍那幫老兄弟,若知道汴京城里有人在這么練“步人陣”,不知會作何感想。
會罵吧。罵這練法太糙,罵這兵器太次,罵這領頭的是個從沒摸過刀的高衙內。
可罵完之后呢?
也許會沉默。
也許會想起幾十年前,他們也是這么練出來的――從什么都不會的農家子弟,變成能把命交給彼此的袍澤。
趙鐵柱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背挺直了一些。
暮色四合。
護球社的二十個人已經走遠了,操場上只剩滿地凌亂的腳印。
高堯康還站在原地。
他看著北方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空,站了很久。
久到阿福忍不住上前,小聲問:“衙內,天黑了,該回了?!?
高堯康“嗯”了一聲。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阿福?!?
“在?!?
“明天……”他頓了頓,“明天加練半個時辰?!?
阿??嘀槕恕?
他不知道衙內為什么要加練。
他只知道,衙內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眼睛卻很亮。
像在黑暗里,看見了什么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夜深了。
太尉府后園的門房邊,趙鐵柱坐在小板凳上,對著油燈,把腰間那把缺了口的腰刀抽出來,一點一點地磨。
磨了很久。
刀鋒映著燈火,閃爍不定。
隔壁傳來護球社那幾個年輕人打鼾的聲音,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蛙鳴。
趙鐵柱聽著那些呼嚕聲,粗糙的手掌按在刀脊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衙內說的那句話:
“同袍是把后背交給對方、對方也把后背交給你的交情?!?
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刀鋒漸漸亮了。
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這一夜,汴京城里很多人睡得很沉。
但也有一些人,沒睡。
――比如對面楊府繡樓里那個翻來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閉眼的姑娘。
――比如太尉府書房里對著燭火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的高太尉。
――又比如護球社那二十個年輕人。
他們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誰觀察、被誰議論。
他們只是睡著,打著呼嚕,做著自己的夢。
有人夢見蹴鞠場上人山人海,哨聲一響,自己把球踢進了死角。
有人夢見老家那條河,河邊的柳樹又抽了新芽。
還有人什么都沒夢,只是睡得很沉。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中天。
后園那片操場安靜地躺著,像一個沉默的證人。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明天,哨聲還會響起。
明天,那二十個人還會站在這里,握緊手里的哨棒,聽那個穿著月白袍子的人,用平淡的語氣說:
“再來一遍?!盻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