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重試探來得最像回事。
五月中旬,高俅請了個游方道士進府。
道士六十來歲,須發花白,挽著個歪歪扭扭的髻,穿一襲半舊不新的青灰道袍。眼睛半瞇著,似睜非睜,手里捏一柄拂塵,塵尾禿了大半。
阿福在門口看見,小聲嘀咕:“這道士看著像村口騙錢的……”
話沒說完,被張橫捂住嘴拖走了。
高堯康被叫到正堂時,道士正圍著高俅打轉,嘴里念念有詞。
高俅坐在太師椅上,神情肅然,像在聽什么要緊的卜辭。
見高堯康進來,道士停下腳步,轉身。
那雙半瞇的眼突然睜開了。
直直盯著高堯康。
堂內靜了一瞬。
“太尉,”道士開口,聲音拖得很長,“貴府公子……魂魄有異?!?
高俅眼皮跳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看向高堯康。
高堯康站在門口,迎著道士的目光。
他沒躲,也沒驚。
只是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笑容讓道士心里咯噔一聲。
“道長?!备邎蚩低白吡艘徊?,“你說我魂魄有異?”
道士下意識后退半步。
但他馬上穩住,拂塵一揮,沉聲道:“貧道修行四十載,觀人魂魄如觀掌紋。公子魂魄與軀殼……似非原配?!?
高堯康點點頭,像在聽一樁無關緊要的閑事。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
“那道長再給我觀一觀?!?
道士一愣:“觀什么?”
“觀觀三天后?!?
“三日后……什么?”
“你不是能觀人魂魄嗎?”高堯康低頭看著他――這道士比他還矮半個頭,“那你觀觀,三日后我爹在朝堂上會出什么事?”
道士臉色變了。
他轉向高俅:“太尉,這……”
高堯康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道長既然說我魂魄有異,想必是有真本事的。”他語氣誠懇,“那就露一手給太尉看看?!?
“算準了,我信你。算不準――”
他頓了頓,笑了笑。
“算不準,我可要放狗咬你?!?
道士額頭冒汗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圓回來,可高堯康根本不給他時間。
“三日后是五月十九?!备邎蚩嫡f,“朝會日。我爹年節剛獻過祥瑞,官家龍顏大悅,按理說該風平浪靜?!?
他轉向高俅。
“父親,兒若沒記錯,工部那份黃河河工的賬目,是不是壓了三個月沒報?”
高俅瞇起眼。
“你怎么知道?”
高堯康沒答。
他轉回去,看著道士。
“道長猜猜,三天后朝堂上,會不會有人把這賬目翻出來?”
道士的汗從額角滑下來了。
他當然猜不到。
他又不是真神仙。
他只是收了高府管家二十貫錢,來演一場“公子中邪”的戲。
可現在這戲,他接不住了。
“貧道……貧道……”
“道長算不出來?!备邎蚩堤嫠言捳f完。
他后退一步,看向高俅。
“父親,這道士是個假貨?!?
堂內死寂。
高俅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那眼神很深,看不見底。
“你怎知他是假貨?”
“因為真神仙不會來太尉府給人當槍使?!备邎蚩嫡f,“會折壽?!?
高俅沒接話。
他揮了揮手。
管家連忙上前,把滿頭大汗的道士請了出去。
堂內只剩父子二人。
高俅沒說話。
高堯康也沒說話。
香爐里的煙一縷一縷往上飄,在午后的光線里折出淡青色。
許久。
高俅開口。
“工部那份賬目,壓了三個月,連蔡京都未必知道。”他看著高堯康,“你是從哪里聽來的?”
高堯康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個漏洞。
他對河工賬目的了解,來自后世史書的一行小注:“政和七年五月,都水監奏黃河工料虧空十萬貫,上怒,責工部侍郎張閣,閣引疾致仕?!?
這是三天后會發生的事。
他不能說實話。
“兒有耳報神?!彼f。
高俅盯著他。
“什么耳報神?”
“護球社那些人,常在外頭走動?!备邎蚩嫡f,“聽見什么閑話,就記下來?!?
這不算撒謊。
趙鐵柱確實給他收集消息。
只是這份消息,來自九百年后。
高俅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兒子。
這張臉他看了十九年,從牙牙學語到鮮衣怒馬,從頑劣不堪到如今這般――
這般陌生。
“你究竟是誰?”
聲音很輕,不像質問。
更像嘆息。
高堯康迎著他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
“我是高堯康。”他說。
頓了頓。
“一個……終于睡醒的高堯康?!?
堂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香爐里的煙飄盡了,久到窗外的光線從金黃變成淡灰。
高俅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兒子。
佝僂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長。
“你若早十年如此……”
他沒說完。
停頓了很久。
久到高堯康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然后他聽見父親的聲音,蒼老,疲憊:
“罷了?!?
“你要做什么,我不深究?!?
高俅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