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該來的總會來。
高俅從朝堂回來,臉色青得像一塊陳年舊硯。
他進書房,屏退眾人,只留高堯康。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攔的是誰?”
高堯康垂眼:“金國使臣。”
“那是完顏宗望的副使!”高俅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完顏宗望!金國二太子!”
高堯康沒說話。
“蔡京今天在官家面前參你。”高俅說,“說高家子狂妄無禮,破壞邦交,當嚴懲以謝北使。”
他頓了頓。
“童貫沒說話。”
高堯康抬起頭。
童貫沒說話。
――這不正常。
童貫是樞密使,掌兵權、主外交。金使入京,抗議文書第一個遞到他案頭。
他不說話,比說話更麻煩。
高俅看著他。
“你有什么要說的?”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父親,”他開口,“金使此來,名為賀壽,實為探查虛實。”
高俅皺眉。
“賀壽是假,探我大宋軍備、民心、君臣可否欺凌是真。”
高堯康一字一頓。
“若今日金兵當街傷人,無人敢攔。父親猜,他們會如何評判汴京?”
高俅沒答。
“他們會說:宋人懦弱,可欺。”
“他們會說:汴京城里盡是鼠輩。”
“他們會說:這樣的朝廷,這樣的軍民,不堪一擊。”
高堯康看著父親。
“兒此舉,是讓他們知道――宋人亦有血性。”
“哪怕只有二十人。”
“哪怕只是幾根哨棒。”
屋里安靜了很久。
高俅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
燭火映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血性。”他慢慢重復。
“你知不知道,這倆字,朝堂上值多少錢?”
高堯康沒答。
高俅自己說:
“一文不值。”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濃,什么都看不見。
“我明日會去官家面前請罪。”他沒回頭,“就說你年少無知,沖動冒失,甘領責罰。”
高堯康垂首。
“兒連累父親了。”
高俅沒接這話。
沉默良久。
“你白天說的那些金語,”他忽然問,“跟誰學的?”
高堯康頓了一下。
“自學的。”
“自學?”
“翻了幾本北地商人留下的札記。”他盡量讓語氣平穩,“瞎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