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內(nèi)。”
趙鐵柱從陰影里走出來。
高堯康沒回頭。
“北邊的消息?”
“是。”
“說。”
趙鐵柱頓了一下。
“金人工坊……還在趕制j車。”
“數(shù)量呢?”
“比上月增三成。”
高堯康點點頭。
他沒有說話。
夜風(fēng)穿過天井,吹皺一池星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很久。
“趙什長。”
“在。”
“你說,金國人為什么要造那么多j車?”
趙鐵柱沉默。
他不是能回答這種問題的人。
高堯康也沒指望他回答。
他低聲說:
“因為他們要攻城。”
“因為馬背上不下來的人,開始學(xué)怎么爬墻了。”
“因為――”
他沒有說下去。
趙鐵柱站在那里。
他看著衙內(nèi)的側(cè)臉。
月光下,那張年輕的面孔很平靜。
沒有恐懼,沒有焦慮。
只是平靜。
像一面結(jié)了冰的湖。
趙鐵柱忽然想起邊關(guān)那些老卒。
他們上陣前夜,也是這樣。
不說話了。
只是看著遠(yuǎn)方。
看得久了,眼里就有一種光。
不是殺氣。
是認(rèn)了命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的光。
他低下頭。
“衙內(nèi),”他輕聲說,“早些歇息。”
高堯康“嗯”了一聲。
他轉(zhuǎn)身,走回值房。
門輕輕合上。
趙鐵柱站在天井里。
他看著滿天星斗,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戰(zhàn)場前夜。
那夜也是這樣的星空。
他那時十九歲。
跟衙內(nèi)現(xiàn)在一樣大。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對著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沒有聲音。
只是把腰桿挺直了一些。
值房里,燈還亮著。
高堯康沒有睡。
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空白輿圖。
河北。
真定。
他拿起筆,在真定城外畫了一個圈。
然后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
耳邊是弓弩院工匠拆卸廢弩的叮當(dāng)聲,是護(hù)球社清晨操練的口號聲,是沈萬金翻動賬本的沙沙聲。
是那聲隔著九百年傳來的哭罵。
“便是死,也不教你玷污。”
他睜開眼。
燭火跳了跳。
他重新拿起筆。
輿圖上,真定城外那個圈旁邊,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j車。政和七年五月,已增三成。”
他把筆擱下。
窗外,更漏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他把手按在那行字上。
掌心溫?zé)帷?
護(hù)腕的銅釘硌著腕骨,力道均勻。
他忽然想起楊蓁托人送來的那張字條。
四個字。
他想起自己寫在那本《孫子》扉頁上的那行小注。
也是四個字。
他把這兩行字在心里并排放著。
陣列如山。
同進(jìn)同退。
他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很淡。
燭火搖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
很長。
很穩(wěn)。
窗外,夜還很長。
可他不再覺得冷了。
第二天清晨,魯四來得比往常更早。
他懷里抱著一支弩。
不是昨夜那支孟氏弩。
是另一支。
做工同樣精良,木紋細(xì)膩,機(jī)括順滑。
只是弩臂上刻著一個很小的“廢”字。
他站在值房門口,雙手微微發(fā)抖。
“大人……”
高堯康接過弩。
他看著那個“廢”字。
又看著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