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
那張臉黑得像鍋底,只有兩只眼睛亮得嚇人。
“衙內,成了。”
高堯康看著他。
看著那半截燒焦的眉毛,那身被火星燎出十幾個洞的袍子,那雙捧火藥捧得青筋暴起的手。
他沉默了三息。
“……人有沒有事?”
“沒事沒事!”吳師傅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藥裝太滿,炸膛了。少裝兩分就穩!”
他說著,低頭看手里那捧顆粒。
“這藥,勻,快,勁還足。”
“衙內,您知道軍器監那幫人用什么法子嗎?磨粉。磨得再細也是粉,裝一筒,重的往下沉,輕的往上飄,燒起來有的快有的慢。”
他捏起一粒芝麻大的顆粒。
“這個不一樣。”
“一顆是一顆。”
“每一顆都一樣大,燒起來一樣快。”
他把那粒藥舉到眼前,像舉著一顆星星。
“這就是您說的……標準化?”
高堯康沒答。
他只是說:“眉毛。”
吳師傅一愣。
“眉毛燒了半邊。”
吳師傅抬手摸了摸額頭,摸到一片光滑。
他愣了一息。
然后哈哈大笑。
“值!值!”
他頂著那半截眉毛、一臉黑灰、歪到耳邊的髻,站在滿地狼藉里,笑得像撿了金元寶。
高堯康看著他。
嘴角彎了一下。
很淡。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笑的。
王都頭是傍晚來的。
劉實帶他來的。
五十一歲,花白頭發,走路左腿拖在地上,一步一頓,像拖著半扇磨盤。
他站在院門口,沒進來。
劉實說:“這是王端,熙河路的老都頭。元符二年打西夏,左腿挨了一箭,箭頭斷在骨頭里,取不出來。走不得遠路,被遣回京,在步軍司掛了七年閑職。”
他頓了頓。
“會算賬。”
王端還是沒進來。
他站在門檻外頭,低著頭。
高堯康說:“進來坐。”
王端沒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劉實忍不住要開口。
然后他聽見那個沙啞的聲音:
“衙內,卑職這條腿不值錢。”
高堯康看著他。
王端抬起頭。
五十一歲的臉,被西北風吹得像老樹皮。眼睛渾濁,有血絲,卻穩穩盯著他。
“賬目值錢。”
“您放心。”
他把“您放心”三個字說得很慢。
像在發一個誓。
高堯康沒有說“好”。
沒有說“知道了”。
他只是把案上那摞弓弩院的器械賬冊推過來。
“從宣和元年開始。缺了三年半。”
王端接過賬冊。
他拖著他那條不值錢的腿,一步一步,走進門檻。
然后坐下。
翻開第一頁。
他的手指很粗,指節變形,握刀握了三十年。
可他翻頁的動作很輕。
像怕驚動紙上的字。
劉實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沒回頭。
“衙內。”他說。
“……謝了。”
他走了。
腳步聲很快,像在逃。
高堯康看著他的背影。
又看看王端。
后者已經埋頭在第一本賬冊里,手指點著一行行數字,嘴里念念有詞。
他收回目光。
窗外,暮色四合。
弓弩院的工匠們陸續下工,錘子聲漸漸稀了。
吳師傅還在火藥坊里篩他的顆粒,一邊篩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跑調跑得離譜。
魯四蹲在庫房門口,拿桐油擦那支娘子弩,擦得锃亮。
高堯康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也許并不很多年――他在另一個時空的辦公室里加班到凌晨三點,窗外燈火通明,樓下便利店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疼。
那時他以為那就是生活。
現在他知道,那只是活著。
活著,和做成一件事,是兩回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