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師閔。
“高兄。”他說。
高堯康沒起身。
“童兄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童師閔看著他。
沉默了兩息。
“家父想見你。”
高堯康放下手里的筆。
“何時?”
童師閔答:
“現在。”
屋里靜了一瞬。
燭火跳了跳。
高堯康看著童師閔。
童師閔沒有躲他的目光。
三息。
五息。
高堯康站起來。
他拿起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沒有問為什么。
沒有問童貫為什么突然要見他。
沒有問這是陷阱還是機會。
他只是系好衣帶,轉過身。
“走。”
童師閔側身讓出門。
兩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廊下的陰影里。
夜風穿過回廊,吹得燈籠搖搖晃晃。
阿福的鼾聲從廂房隱隱傳來。
王端還伏在賬房的小桌上,就著一盞孤燈,一頁一頁核對著某筆三年前的糊涂賬。
吳師傅睡在火藥坊的地鋪上,懷里抱著那袋篩好的顆粒藥粉,夢里還在傻笑。
高堯康走出側門。
門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童師閔掀開車簾。
高堯康上了車。
馬蹄聲nn響起,碾過青石板,漸漸隱入夜色。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馬車走得很穩。
像一只在黑夜里航行的船。
他想起那本被翻卷邊的《孫子》。
想起扉頁上那兩行小字。
想起那支沒有附字條、此刻應該已經送到楊府的娘子弩。
她沒有回信。
他想,不回就不回吧。
他睜開眼。
透過車簾的縫隙,汴京的燈火從窗邊掠過。
一盞,一盞。
像有人在黑暗里,為他點了一路。
馬車駛入一條更深的巷子。
燈火漸疏。
夜風從簾隙擠進來,帶著初夏的溫熱,還有隱約的槐花香。
高堯康把手按在腕間那副護腕上。
銅釘硌進掌心。
還是那熟悉的、沉實的力道。
他沒有松開。
馬車繼續往前走。
不知駛向何處。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事情會不一樣。
也許好。
也許壞。
也許只是從一盤棋,換到另一盤棋。
他閉上眼。
嘴角彎了一下。
很淡。
像刀刃上的光。
童師閔看著他。
從上車到現在,這個人沒有問過任何問題。
沒有問他父親為什么突然要見他。
沒有問他是不是被當成了棋子。
沒有問這一去,是福是禍。
他只是閉著眼,靠在車壁上,像在等一場雨。
童師閔忽然開口:
“你就不怕?”
高堯康睜開眼。
看著他。
“怕什么?”
童師閔頓了一下。
“怕這是個局。”
“怕家父對你不利。”
“怕今夜走進去,就出不來了。”
高堯康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說:
“怕。”
童師閔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個人說“怕”。
不是裝出來的謙虛。
不是以退為進的手段。
是真正承認。
“可你還是來了。”童師閔說。
高堯康看著他。
“你親自來接,”他說,“就不是局。”
童師閔沒說話。
他把臉轉向窗外。
車簾擋住了他的表情。
只有耳廓,在暗處微微泛紅。
許久。
他低聲說:
“……多謝。”
聲音很輕。
像怕被夜風吹散。
高堯康沒答。
他重新閉上眼。
馬車在夜色里穿行。
車軸吱呀吱呀,像一首走調的歌。
遠處,童府的門燈已經亮起來了。
昏黃的兩盞。
像兩只困倦的眼。
一眨一眨,等他們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