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帶是當(dāng)場賜的。
黃綾裹著,捧在太監(jiān)手里,沉甸甸。
高堯康跪接。
他低頭,看見自己袍角上沾了一片草屑。
他沒有拂。
接過來,交給阿福。
“謝陛下恩典。”
他退下。
走到場邊,周貴還抱著那個蹴鞠不撒手。
那球是他踢進(jìn)第一個球時用的,皮面上沾了泥,縫線處有點開膠。
周貴蹲在地上,把球抱在懷里,像抱剛滿月的孩子。
“衙內(nèi)……”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這球能留給我嗎?”
高堯康看著他。
“一個破球。”
周貴咧嘴,想笑,眼淚先滾下來了。
“不是破球。”
他把球抱得更緊。
“這是官家看過的球。”
張橫在旁邊罵他:“沒出息!贏個球就哭,往后上了戰(zhàn)場還得了!”
他的聲音很大。
周貴沒理他。
張橫也沒再罵。
因為他自己的眼眶,也紅得不像話。
他把臉別過去。
劉實在場邊站了很久。
他看著那十一個被汗水浸透的背影,看著周貴抱著蹴鞠哭得像傻子,看著張橫別過臉去假裝望天。
他對身邊的趙鐵柱說:
“這陣,真能打仗。”
趙鐵柱沒有說話。
他只是一下一下,慢慢點著頭。
蔡瑁今天也來了。
他不想來。
但他爹說,官家要看蹴鞠,蔡家不能沒人到場。
他就來了。
坐在角落里,把臉藏在陰影里。
從開場到終場,他的臉色從白轉(zhuǎn)青,從青轉(zhuǎn)綠。
他看見齊云社傳了三十七腳才射門。
他看見周貴那個傻子居然會斜插助攻了。
他看見高堯康在場邊執(zhí)旗,像將軍指揮打仗。
他想起自己上次在琉璃街吃的那場啞巴虧。
他攥緊拳頭。
散場時,他跟身邊的跟班嘀咕:
“他那陣,肯定是偷師……”
話沒說完。
余光里,那個月白色的身影正朝他走過來。
蔡瑁后面的話生生咽回喉嚨里。
他轉(zhuǎn)身就走。
走得太急,袍角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
跟班連忙扶住他。
“公子,公子慢點……”
蔡瑁沒回頭。
他幾乎是逃出球場的。
高堯康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踉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沒有追。
只是把那面杏黃旗從地上拔起來,交給阿福。
“收好。”
阿福雙手接過。
“是。”
散場時,人群潮水般往外涌。
高堯康站在場邊,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
阿福抱著金帶和旗幟跟在后面,不明白衙內(nèi)在等什么。
然后他看見一個人。
不是楊蓁本人。
是楊家一個眼熟的丫鬟,從側(cè)門閃進(jìn)來,把一張字條塞進(jìn)阿福手里。
阿福還沒反應(yīng)過來,那丫鬟已經(jīng)走了。
他把字條交給高堯康。
高堯康展開。
素白的箋紙。
五個字。
“旗揮得不錯。”
他把字條折好。
沒有笑。
沒有說什么。
只是走到馬車邊,從懷里摸出那只隨身帶著的木盒。
打開。
里面是那副護(hù)腕。
銀線壓邊,銅釘錚亮。
他把這張字條放進(jìn)去。
和那疊手抄陣圖放在一起。
和那封寫著“弩收到了”的信放在一起。
他合上盒蓋。
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隔斷外面所有的目光。
“走吧。”他說。
馬蹄聲響起。
馬車駛過御街。
高堯康靠在車壁上。
金帶還擱在錦盒里,他看都沒看。
他想起剛才場邊那一幕。
不是皇帝賜帶的榮光。
是周貴抱著蹴鞠哭紅的眼眶。
是張橫別過臉去時,眼角那一點來不及藏的水光。
是劉實那句“這陣,真能打仗”。
他把這些畫面一張一張,在心里鋪開。
然后他聽見馬車外有人喊:
“高衙內(nèi)留步――”
阿福探頭出去。
片刻后,他縮回來。
“衙內(nèi),京東路一個鹽商,想求見。”
高堯康睜開眼。
“讓他上車。”
鹽商姓鄭,五十出頭,面團(tuán)團(tuán)像剛出籠的饅頭。
他一上車就連連拱手。
“衙內(nèi)好蹴藝!好蹴藝!鄭某在汴京三十年,從沒見過這般打法!”
他笑得很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