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蓁的帖子是七月底送來的。
沒有封泥,沒有客套,連個“楊”字的落款都沒有。
阿福遞過來的時候,小心翼翼。
“衙內,楊家那丫鬟說了……說楊姑娘問您,明兒有沒有空。”
高堯康放下筆。
“有空?!?
阿福愣了一下。
衙內沒說“嗯”,沒說“知道了”,沒說“放那兒吧”。
他說“有空”。
阿福把這話品了三遍。
然后默默退出去。
他決定明天一早給衙內那匹青驄馬多加二斤精料。
辰時三刻,城西萬勝門。
高堯康到的時候,楊蓁已經在門外了。
她今天沒穿襦裙。
一身絳紅胡服,腰束革帶,腳蹬烏皮靴,頭發高高束起,馬尾一樣甩在腦后。
那匹棗紅馬在她身后不耐煩地刨著蹄子。
楊蓁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這馬,騎過幾回?”
高堯康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青驄馬。
這是高俅去年賞的,據說是西北來的良駒。
他騎過三回。
一回是接過馬當天,在府里繞了兩圈。
一回是上月陪童師閔出城,跑了不到五里就喘。
一回是今早。
“夠用?!彼f。
楊蓁沒戳穿他。
她只是把馬頭一撥,往北邊官道去了。
“跟上?!?
二十里。
汴京城北的官道平坦如砥,兩旁是新栽的槐樹,枝葉還沒長密,漏下一地細碎的光斑。
楊蓁跑得不快。
高堯康勉強能跟著。
然后楊蓁忽然一提韁繩。
棗紅馬長嘶一聲,越過路邊一道三尺寬的溝壑。
落地,穩穩站住。
她回頭。
“跟不跟?”
高堯康看著那道溝。
三尺寬。
他的青驄馬跳得過。
可他騎在上頭,不一定。
他吸了口氣。
提韁。
青驄馬縱身一躍――
前蹄落地,后蹄掛了一下溝沿。
高堯康身子猛地前傾,韁繩脫手,整個人往馬頸上栽去。
他一把抱住馬脖子。
沒摔下來。
但整個人趴在馬背上,姿勢極其不雅。
楊蓁笑得直不起腰。
“你這騎術……”
她笑得眼角泛起水光。
“比一年前還差?!?
高堯康從馬頸上直起身,把歪掉的護腕正了正。
他看著楊蓁。
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落在她笑得發紅的臉上。
他說:
“一年前我不會跟你出來?!?
楊蓁的笑聲停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臉別過去。
“走了?!彼f。
一抖韁繩,棗紅馬躥出去。
高堯康策馬跟在后面。
他看不見她的臉。
只看見她耳廓在日光下,紅得像要滴血。
二十里跑完,兩人在道旁一棵老槐樹下歇馬。
楊蓁把水囊扔給他。
“你那弩,”她忽然說,“我試過了?!?
高堯康接住水囊。
“怎樣?”
“輕?!?
她頓了頓。
“比我爹那張家傳的還輕三斤?!?
高堯康沒說話。
楊蓁看著遠處。
“我娘走得早,我爹沒續弦?!?
“從小沒人教我繡花,他就教我拉弓?!?
她聲音很平。
“他說,楊家沒兒子,往后守祖墳的事,得我來。”
高堯康看著她側臉。
“你守了?!?
楊蓁沒答。
沉默很久。
她看著高堯康。
那雙眼睛沒有笑。
很深。
“你到底是誰?”
高堯康沒有躲她的目光。
“高堯康。”他說。
頓了頓。
“一個想站著活的人。”
楊蓁看了他很久。
久到槐樹上的蟬都換了口氣。
然后她站起來。
“騎馬沒意思?!?
她把水囊系回馬鞍。
“比一場。”
高堯康沒動。
“不比?!?
“為什么?”
“打不過?!?
楊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
她把手腕扭了扭。
“那就挨打?!?
高堯康跑了。
他跑得很快。
這半年的齊云衛訓練沒白費,他從槐樹下躥出去的速度,連自己都意外。
楊蓁追得更快。
她像一道絳紅色的影子,三步就攆上他。
高堯康往左閃。
楊蓁早料到他會往左。
她探手一撈,攥住他后領。
高堯康整個人被拽得往后一仰。
他沒掙扎。
因為他知道自己掙扎不過。
他只是順勢往地上一坐,雙手舉過頭頂。
“認輸。”
楊蓁攥著他后領,低頭看他。
這人癱坐在地上,袍角沾了泥,頭發散了半邊,舉著雙手,表情坦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忽然不知道該不該打了。
“你……你耍賴?!?
“沒耍?!备邎蚩嫡f,“真打不過。”
他頓了頓。
“不丟人?!?
楊蓁瞪著他。
她見過無數人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