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臉綠了。綠得跟春天的麥苗似的。
高堯康說:“炸的那三回,都是試的時候。現(xiàn)在不會炸了。”
王彥看著他。
“你保證?”
高堯康想了想:“我保證炸的時候咱們不在車上。”
王彥愣了愣。然后點點頭。
“行。那還行。只要不是我在車上炸,就行。”
楊蓁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十月十五。土門關(guān)開始熱鬧了。
不是金兵來了。是老百姓來了。
山后頭那幾個村子,全搬過來了。扶老的、抱小的、趕著羊的、背著鍋的、推著獨輪車的,浩浩蕩蕩三四千人。雞飛狗跳,孩子哭,大人喊,羊咩咩叫,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高堯康站在關(guān)墻上,看著那些人。
楊蓁在他旁邊。
“不是說讓他們往南撤嗎?怎么往咱們這兒來了?”她皺著眉。
高堯康說:“往南撤得走兩天。到咱們這兒,只要半天。他們怕路上出事。”
楊蓁看著他。
“是你讓劉實去傳的話?”
高堯康沒說話。
楊蓁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他們來了,就得管他們吃住。打仗的時候還得管他們死活。萬一關(guān)破了,這些人……”
高堯康說:“萬一關(guān)破了,他們在南邊路上,也是死。”
楊蓁不說話了。
她看著那些百姓。老人、孩子、女人、還有幾個瘸腿的男人。他們站在關(guān)下的空地上,仰著頭往上看。看見墻上的旗,看見墻上的兵,看見高堯康。
有個人跪下了。然后是第二個。然后是第三個。一個接一個,跟多米諾骨牌似的。
高堯康轉(zhuǎn)身下了墻。
十月十八。土門關(guān)的墻上,貼了一張告示。
《保家守土令》。
字寫得大。站在三丈外都能看清。
――殺一金兵,賞錢十貫,或糧三石。
――斬首一級,可抵丁役一年。
――百姓參戰(zhàn)者,全家由官倉供糧。
――戰(zhàn)后,參戰(zhàn)民壯,按功分田。真定府北,無主之地,盡數(shù)充公,按功分授。
落款:真定府土門關(guān)都巡檢使、軍都虞候高堯康。
告示貼出去半天,關(guān)下頭就排起了隊。
報名參戰(zhàn)民壯的。報名轉(zhuǎn)運物資的。報名幫忙做飯、送水、修墻、挖壕溝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排出去二里地。
有個老頭,牙都掉了一半,說話漏風(fēng),拄著拐杖站在隊伍里。負(fù)責(zé)登記的小吏問他多大歲數(shù)。他說六十七。小吏說您老這歲數(shù),回家抱孫子吧。老頭拿拐杖敲他,敲得梆梆響。
“我孫子昨天就報上名了!他殺敵,我送飯,不行?”
小吏捂著腦袋,給他登了。
高堯康站在遠(yuǎn)處,看著這一幕。
蘇檀兒走到他身邊。
“東西都撤了嗎?”高堯康問。
蘇檀兒點點頭。她今天穿著件灰撲撲的襖子,頭發(fā)用布巾包著,跟那些百姓家的大嫂沒什么兩樣。
“沈記聯(lián)號在真定的貨,三天前就全裝車了。往南送。過了黃河,有咱們的倉。”
高堯康看著她。
“你不跟著走?”
蘇檀兒沒回答。她看著那邊排隊的百姓。
“你那個告示,”她說,“戰(zhàn)后分田。那些地,現(xiàn)在還不是你的。你拿什么分?”
高堯康說:“打完仗,地就有了。”
蘇檀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你是說,金兵占了的地,打回來就是咱們的?”
“嗯。”
“要是打不回來呢?”
高堯康沒說話。
蘇檀兒看著他的側(cè)臉。看了一會兒。
“我爹來信了。”她說。
“說什么?”
“他說,汴京那邊風(fēng)聲緊。金人打燕京,朝廷還在吵是戰(zhàn)是和。吵了一個月,什么都沒吵出來。”
高堯康點點頭。沒說話。
蘇檀兒頓了頓。
“他還說,高太尉托人帶了句話。讓你……凡事留三分。別把家底全押上。”
高堯康看著她。
“你怎么回?”
蘇檀兒說:“我說,押不押的,不是我一個做買賣的說了算。”
她頓了頓。
“但你要是真把家底押上了,沈記聯(lián)號的賬上,還有二十萬貫活錢。你隨時能調(diào)。”
高堯康看著她。
蘇檀兒沒躲他的目光。
“為什么?”
蘇檀兒想了想。
“我爹想攀附高太尉。那是他的事。”
她指了指那邊排隊的百姓。
“這是我的事。”
她轉(zhuǎn)身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