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來了。
照在關墻上,照在關下那一堆一堆的尸體上,照在那條被血染黑了的路上。路上有腳印,有拖痕,有掉落的鞋。
下午。金兵又攻了一次。
這次攻得很兇。三千多人,從三個方向同時往上沖。關墻被打破了三處。劉實拖著斷腿,趴在墻頭上指揮,一邊指揮一邊罵,罵得比他媽還難聽。宇文虛把所有的霹靂彈全扔出去了,扔完還往下扔石頭,扔完石頭往下扔罵人的話。火槍隊的火藥,打光了。槍管子都燙手,摸著能起泡。
撐住了。
但只剩兩千多人了。
晚上。高堯康坐在墻根底下。手里拿著塊干餅,咬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餅跟石頭似的。
劉實讓人抬過來。躺在他旁邊。腿被布條纏著,腫得跟象腿似的。
“沈晦那邊,”劉實說,眼睛看著天,“有消息嗎?”
高堯康搖搖頭。
劉實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會來了吧?”
高堯康沒說話。
劉實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信使是在二更天到的。
從真定府來的。騎著一匹快馬,從南邊繞過來。馬跑得口吐白沫,一到關下就倒了。四條腿抽抽著,起不來了。
信使自己爬上來的。手腳并用,跟狗似的。
見了高堯康,從懷里掏出封信。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童……童師閔的。”
高堯康拆開。
就一行字:
“事不可為,速退!汴京恐將生變!”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信使還在喘氣。呼哧呼哧,跟風箱似的。
“還……還有……”
高堯康抬起頭。
“沈安撫……沈晦……”
信使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
“今天一早。帶著親信……出南門了。往南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劉實躺在地上,忽然笑起來。
笑得很大聲。笑得全身發(fā)抖。笑著笑著,變成了哭。眼淚流下來,流進耳朵里。
“真定……真定丟了……”
高堯康站在那兒。
風刮著。火把晃著。遠處,金兵的營寨里,火光還在燒。
他把那封信折起來。揣進懷里。
轉(zhuǎn)過身,看著關里頭。
那兩千多人。有的在包扎傷口,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發(fā)呆。急救營里,楊蓁還在忙。蘇檀兒帶著人,在清點剩下的糧草,一邊點一邊記。宇文虛蹲在地上,守著他那幾箱火藥,跟守寶貝似的。
高堯康看著他們。
看了一會兒。
然后開口。
“傳令。”
“收拾東西。”
“能帶的帶上。不能帶的……毀了。”
劉實躺在地上,看著他。
“撤?”
高堯康點點頭。
“撤。”
劉實忽然又笑了。
這回笑得不一樣。是那種如釋重負的笑。
“我就知道,”他說,“你小子不會讓咱們死在這兒。”
高堯康沒說話。
他轉(zhuǎn)過身,又看著北邊。
金兵的營寨里,火光還是那么亮。
風刮著。
刮的是北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