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說話。但那一眼,什么都說了。
十一月二十五。汴京東郊。
隊伍停下來。前面就是京城。
高堯康騎著馬,走在最前頭。楊蓁在旁邊。蘇檀兒在后頭。
走了半個時辰,看見了城門。
也看見了別的東西。
城門口。有人在擺攤。有人在賣糖葫蘆。有小孩跑來跑去,追著一條狗。有個唱曲的,抱著琵琶,咿咿呀呀唱。唱的是《蝶戀花》,還是什么別的,聽不清。
城門開著。進進出出的人,跟沒事一樣。有挑擔的,有趕車的,有牽驢的,有背著包袱的。說說笑笑,罵罵咧咧。
高堯康勒住馬。
楊蓁也勒住了。
“這是……”她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他們不知道北邊在打仗?不知道金兵打到哪兒了?”
高堯康沒說話。
他看見城墻上貼著一張告示。黃紙。新貼的。漿糊還沒干透。
他騎馬過去??础?
告示上寫:
“朕以涼德,獲承大統。今金人犯境,京師震動。朕已遣使議和,以求萬全。自今以往,凡我臣民,各安其位,勿生事端……”
落款是新的年號。
靖康。
楊蓁在旁邊,小聲念了一遍。
“靖康……什么意思?”
高堯康說:“皇帝換了。”
楊蓁愣了一下。
“換了?換誰?”
“趙桓。原來的太子。老皇帝讓位了?!?
楊蓁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蘇檀兒從后頭上來。手里拿著一封信。騎在馬上,遞過來。
“剛到的。你爹的。八百里加急送到莊子上的,又轉過來的?!?
高堯康接過來。拆開。
信很短。就八個字。
“六賊誤國。速歸避禍。”
他把信折起來。揣進懷里。動作很慢。
楊蓁看著他。
“怎么了?”
高堯康說:“沒什么。”
他轉過頭,看著那座城門??粗切┻M進出出的人。聽著那唱曲的聲音。
忽然覺得,很吵。
傍晚。城外莊園。
隊伍安置下來。莊園很大。是高俅前兩年買的??恐印T鹤哟?,能住幾百人?,F在住了一萬。擠是擠了點,但能住下。擠一擠總比凍死強。
高堯康一個人走到后院。
那里有個作坊。軍器作坊。從真定一路搬過來的。拆了裝,裝了拆,折騰了一路。
宇文虛和雷振正在里頭忙。把圖紙一張一張攤開,擦干凈,卷起來,裝進箱子里。那些核心的工具,用油布包著,裹了一層又一層。跟裹寶貝似的。
看見高堯康進來,宇文虛抬起頭。
“你來了?!?
高堯康點點頭。走到一張案子前頭。
案子上放著一把刀。卷了刃的。刀身上全是豁口,有的深,有的淺,有的豁口里還卡著干了的血。那是土門關打到最后,他用過的。殺了多少人,記不清了。
他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
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宇文虛沒說話。雷振也沒說話。
兩個人繼續收拾東西。動作很輕,怕吵著他。
窗外,天快黑了。
汴京城里的燈,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望去,一片通明。有紅的,有黃的,有亮的,有暗的。熱鬧得很。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在天上炸開一朵花。
高堯康擦著那把刀。沒往那邊看。
刀擦干凈了。他把刀放下。抬起頭。
窗外,那片燈火上頭,天邊有一道殘霞。紅的。像血。
他看著那抹紅??戳撕芫?。
宇文虛走到他身后。也看著窗外。
“明天,”他說,“還造嗎?”
高堯康說:“造?!?
宇文虛點點頭。
“行?!?
他轉身回去,繼續收拾那些圖紙。
窗外,燈火更亮了。
天邊那抹紅,還沒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