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堯康沒說話。
李綱說:“土門關。四千八百人,擋了金兵七天。最后撤下來一萬多百姓、工匠、潰兵。”
他頓了頓。
“沈晦跑了。你沒跑。還把人帶回來了。帶回來一萬多。”
高堯康說:“不全帶回來了。死了四千多。留在北邊了。”
李綱點點頭。
“打仗就會死人。不打仗,死更多。”
他看著高堯康。
“你來找我,有事?”
高堯康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攤開。放在桌上。
是張圖。
畫的不是地形。是線條。箭頭。圈圈。密密麻麻的,跟蜘蛛網似的。
李綱低頭看。看了半天。眉頭皺起來。
“這是什么?”
高堯康說:“金兵下次南侵的路線。”
李綱抬起頭。看著他。
“下次?”
“嗯。”
李綱又低頭看那張圖。看得更仔細了。手指在上頭比劃,一點一點地看。
圖上畫著三條線。從燕京出發。一條往南,奔中山、真定。一條往東南,奔河間、大名。還有一條,從云中出發,往南奔太原。
三條線,最后都指向一個地方。
汴京。
李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頭。
“你怎么知道他們還會來?”
高堯康說:“他們必須來。”
李綱等著下文。眼睛盯著他。
高堯康說:“金人剛打完燕京。打完了,就得吃。幾十萬兵,吃什么?燕京那地方,打了三年仗,地里長不出糧食。種地的都跑了,跑了誰種?他們得搶。往哪兒搶?往南搶。”
他指著圖上那些箭頭。指得穩穩的。
“還有,他們這次退兵,不是因為咱們議和議得好。是因為他們自己糧草不夠了。打完燕京,兵也累了,馬也乏了,不回去休整,就得餓死在前頭。凍也凍死了。”
他頓了頓。
“但休整完了呢?冬天過了,草青了,馬有草吃了,糧草備齊了,他們還來不來?”
李綱沒說話。
高堯康又指著圖上那些圈圈。一個一個點過去。
“這是他們的囤糧點。這是他們的屯兵點。這是他們的馬場。這些東西,都在往南移。不是在原地待著。是在往咱們這邊靠。一天一天地靠。”
他抬起頭,看著李綱。
“李大人,你信不信?”
李綱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炭盆噼啪響。炭燒紅了,偶爾爆一下,啪。
然后李綱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信。”
他看著高堯康。
“我信。然滿朝朱紫,幾人愿信?”
高堯康沒說話。
李綱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停住。轉過身。袍子角甩了一下。
“你知道他們現在在說什么嗎?”
高堯康說:“議和。”
“對。議和。割地。給錢。送人質。只要能不打仗,什么都行。送金銀,送綢緞,送女人,送什么都行。”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外頭什么也看不見,窗戶紙糊著。
“割三鎮。太原、中山、河間。割了,金人就退兵。退了兵,就萬事大吉。大家接著過太平日子。”
他轉過來,看著高堯康。
“我跟他們說,不能割。割了三鎮,汴京就成前線了。金兵下次來,直接到城門口。他們不聽。他們說,李綱迂闊,不懂大局。大局?什么大局?”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嘴角扯著,跟要裂開似的。
“保住他們的家產,保住他們的官位,保住他們在汴京的宅子、鋪子、小老婆,就是大局。”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那張圖前頭。
“李大人,我能多說幾句嗎?”
李綱看著他。
“說。”
高堯康指著圖上那些箭頭。手指在上頭劃過去。
“他們退兵,不是議和議成的。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冬天來了,糧草沒了,馬沒草吃了,草都枯了,兵凍得受不了了。不退,就得死。死了還搶什么?”
他指著太原那條線。
“但太原沒丟。還在咱們手里。西軍還在。種師道還在。金兵想從西路來,得先打太原。太原能擋多久?至少三個月。三個月能辦多少事?”
他又指著真定那條線。
“東路這邊,真定丟了,但中山還在。河間還在。咱們還有兵。雖然不多,但有。有一萬是一萬,有兩萬是兩萬。”
他看著李綱。眼睛沒躲。
“金人這次回去,肯定會重新準備。明年開春,草青了,馬肥了,糧草備齊了,他們肯定再來。那時候,太原還在不在?中山還在不在?河間還在不在?”
他頓了頓。
“朝廷現在割三鎮,是拿自己的命換時間。問題是,這時間,拿什么用?拿來干什么?拿來接著喝酒看戲?”
李綱看著他。
“你說拿什么用?”
高堯康說:“練兵。囤糧。修城。把人從北邊撤回來。把能打的兵集中起來。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把那些只會喊議和的,從位子上挪開。”
他指著汴京。指得用力。
“金人下次來,目標是這兒。不是真定,不是中山,是這兒。是這座城。是他們喝酒看戲的地方。”
李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高堯康面前。忽然彎下腰。
一揖到地。
高堯康愣住了。趕緊去扶。手忙腳亂的。
“李大人――”
李綱直起身。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但我想的沒你細。這張圖,畫得比我清楚。你說的這些,我信。我信你。”
他頓了頓。
“愿聞守城之詳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