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二月初三。汴京。城外大營。
李綱站在點將臺上,看著臺下那三萬人。
三萬人。新募的。從京畿各州縣拉來的。有莊稼漢,有市井潑皮,有逃荒的流民,有原來當雜役的廂兵。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歪歪扭扭擠成一團,跟一鍋粥似的。有人還在交頭接耳,有人東張西望,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帶,系了半天沒系好,站起來又蹲下去。
李綱看了半個時辰。沒說話。就那么看著。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旁邊的已經被自己舉薦為軍都指揮使的高堯康。
“交給你了。”他說。就三個字。
高堯康說:“好。”
李綱走了。走得干脆,頭都沒回。
高堯康站在點將臺上。看著那三萬人。
三萬人也看著他。有的仰著脖子,有的斜著眼睛,有的還在跟旁邊的人嘀咕什么。
風刮著。旗子啪啪響,跟抽鞭子似的。
高堯康開口。
“我叫高堯康。從今天起,你們歸我管。”
底下有人在笑。笑的什么,聽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話。
高堯康繼續說。
“三個月后,金兵會來。來多少人?不知道。但肯定比你們多。多多少?也不知道。但肯定多到能把你們淹了。”
笑聲沒了。
“你們當中,有人見過金兵。有人沒見過。見過的,知道自己打不過。沒見過的,等見過了,就知道自己更打不過。”
底下一片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把沙子吹起來的聲音。
“但你們得打。”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為什么?因為不打,你們的爹娘得死。不打,你們的婆娘孩子得死。不打,你們自己得死。死了扔亂葬崗,沒人埋。”
他頓了頓。
“打,還有可能活。不打,肯定死。就這么簡單。”
有人開口了。一個粗嗓門,從人群后頭傳過來:“那咱們怎么打?拿鋤頭打?種地和打仗能一樣?”
高堯康看著他。是個黑臉漢子,膀大腰圓,一臉不服氣的樣。
“你叫什么?”
“趙大。”
“以前干嘛的?”
“種地的。種了二十年。”
高堯康點點頭。
“種地的,知道什么時候下種,什么時候鋤草,什么時候收割。打仗也一樣。什么時候守,什么時候攻,什么時候退,什么時候沖。都有時候。該守的時候守不住,該沖的時候不敢沖,那就等死。”
他看著所有人。目光掃過去,跟刀子似的。
“我教你們。學會了,就能活。學不會,就得死。學得慢,也得死。沒時間等你們。”
他轉身下臺。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響。
走到臺下,王彥迎上來。他傷還沒好利索,走路有點瘸,一拐一拐的,但已經能罵人了。嘴比腿利索。
“三萬人,”王彥說,眼睛瞪得跟牛似的,“三萬頭豬也得喂三個月,你打算怎么練?”
高堯康說:“先挑軍官。”
“挑誰?”
“你來挑。”
王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帶著點壞。
“行。我給你挑。挑不好你換人。”
二月初十。軍官集訓營。
第一批挑出來的是二百人。有從真定帶回來的老兵,有原來禁軍的底層軍官,有在土門關打過仗的民壯。王彥一個一個問,問了三天,罵了三天,挑出這二百個。
高堯康站在他們面前。
“你們是軍官。以后每個人管一百五十個人。二百個人,管三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