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大校場。
李綱又來了。
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后跟著七八個人,穿著官服,有老的,有年輕的,有胖的,有瘦的。看那架勢,不是御史臺的,就是兵部的,反正都是來挑刺的。
高堯康站在點將臺上。看著那幫人走進來。有人捂著鼻子――校場里有馬糞味。有人皺著眉頭――嫌太陽曬。有個胖的,走幾步就喘,跟個球似的滾進來。
李綱走到臺下,朝他點點頭。
“練你的。不用管我們。當他們是石頭。”
高堯康沒管他們。
他抬起手。
旗子一揮。
三萬人,動了。
不是亂動。是按著規(guī)矩動。一隊一隊,一排一排,從營房里出來,跑到各自的位置上。站定。立正。動作齊得跟一個人似的。
一炷香。三萬人,全站好了。整整齊齊,跟棋盤上的棋子似的。
點將臺下那幾個官員,互相看看。有人張嘴想說什么,沒說。那個胖的,嘴張了又閉上,閉上又張開。
高堯康又抬起手。
旗子又一揮。
演練開始。
第一項,城墻布防。三千人上墻,兩千人下頭待命,一千人運物資。一刻鐘,全到位。墻上站滿了人,墻下整裝待發(fā),物資碼得整整齊齊。
第二項,火器演練。五百火槍手,排成三排,輪番射擊。轟轟轟,轟轟轟,白煙騰起來,遮了半邊天。硝煙味飄過來,嗆得那幾個官員直咳嗽。
第三項,震天雷投擲。一千人,每人從筐里拿起一個震天雷,點火,扔出去。轟轟轟轟轟,校場那頭,炸成一片。土塊飛起來,又落下去,跟下雨似的。
第四項,巷戰(zhàn)格斗。兩隊人,在搭好的假街道里對沖。刀砍在盾上,當當響,跟打鐵似的。人摔在地上,又爬起來。慘叫、喊殺、罵娘,混成一片。有人真摔出血了,抹一把接著上。
那些官員的臉,顏色變了。
有白的,有青的,有漲紅的。那個胖的,臉上汗都下來了,擦都擦不贏。
李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場子里那些兵。眼神里有點東西,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別的。
演練結束。三萬人,又站回原位。喘著氣,流著汗,但站著。
高堯康從點將臺上下來。走到李綱面前。
“李大人?!?
李綱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眼神,跟看自家孩子出息了似的。
然后他轉過身,對那幫官員說:
“各位都看見了?”
沒人說話。那個胖的想說什么,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李綱說:“看見了,就回去稟報吧。就說,京城有兵了。能打仗的兵。不是以前那些吃空餉的?!?
那幫人走了。走得比來的時候快。那個胖的,跑得比誰都快,跟滾似的。
李綱站在原地??粗切┍?。
“一個月?!彼f,“三萬人,練成這樣?!?
他轉過頭,看著高堯康。
“你是怎么做到的?”
高堯康說:“他們知道自己為什么打仗?!?
李綱愣了一下。
“為什么?”
高堯康指著那些兵。那些兵還在喘氣,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那些人,一半是莊稼漢。他們來當兵,不是因為想當兵。是因為金兵來了,他們的地就沒了。他們的爹娘就得死。他們的婆娘孩子就得被人糟蹋。他們沒退路。”
他看著李綱。
“我跟他們說,守住城,就能活。殺一個金兵,你們就能多活一天。殺十個,你們的孩子就能活。殺一百個,你們的子孫后代都能活。不是替誰打,是替自己打?!?
他頓了頓。
“他們信了?!?
李綱沉默著。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在高堯康肩膀上拍了拍。拍得有點重。
“好。”他說,“好?!?
三月初五。城外。
楊蓁走在前頭。高堯康跟在后頭。
風刮著。天灰著。枯草在腳底下響,咔嚓咔嚓的。
走到一處墳包前頭,楊蓁停下來。
墳包不大。土還是新的,沒長草。前頭立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幾個字:
“先父楊公諱某之墓”
沒寫名字。沒寫籍貫。什么都沒寫。就那么幾個字,歪歪扭扭的。
楊蓁跪下去??牧巳齻€頭。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高堯康站在旁邊??粗?。
她跪在那兒,看著那塊木牌。不說話。
風吹著她的頭發(fā),頭發(fā)飄起來,又落下去。
她忽然開口。
“我娘死得早。我爹把我?guī)Т蟮?。”聲音不高,平平的?
高堯康沒說話。
“他剛開始是禁軍里的一個小校。打西夏的時候,腿上挨了一箭。好了之后,走路就有點瘸?!?
她頓了頓。
“金兵來真定的時候,他瘸著腿,拿把刀,要去守城。我說,爹你腿那樣,怎么守?他說,守不了也得守。守不住,你怎么辦?”
她的聲音有點顫。就那么一點。
她沒說完。
高堯康蹲下來。蹲在她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