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高府。
高堯康從后門進去。穿過夾道,繞過假山,走進后院。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高俅坐在廊下。曬著太陽。面前放著一壺茶,一個空杯子。太陽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家常袍子曬得發白。
看見兒子,他抬了抬眼皮。就那么抬了抬,沒動地方。
“來了?”
高堯康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涼了,但還能喝。
高俅看著他。那眼神,跟x光似的。
“外頭那些話,聽說了?”
“嗯?!?
“打算怎么辦?”
高堯康說:“不怎么辦?!?
高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臉上那些褶子都擠一塊兒了。
“對。不怎么辦。這時候,動就是錯。不動,他們就拿你沒辦法。你一動,就落人口實。你不動,他們反而得琢磨你肚子里憋什么壞水。”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磕在桌上,輕輕一聲。
“蔡京被貶了。去儋州。八十多歲的人了,這一路,兩千多里,翻山越嶺的,夠他受的。能不能活著到,都兩說?!?
高堯康沒說話。
高俅又說:“童貫也貶了。說是要流放。但流放之前,得先押解回京?;鼐└墒裁矗壳逅?。這些年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算?!?
他看著兒子。
“你那個朋友,童師閔,有消息嗎?”
高堯康說:“他交了東西。把童貫在京城的人,全賣了。誰收了錢,誰辦了事,誰替童貫跑過腿,全寫得清清楚楚。官家沒動他。現在閉門不出,在家讀書?!?
高俅點點頭。
“聰明。比他爹聰明。他爹這輩子就輸在看不清楚什么時候該收手?!?
他又端起茶。沒喝。只是看著杯子里那片茶葉。茶葉浮浮沉沉的。
“我這一輩子,跟著太上皇混了二十年??粗叹┥先?,看著童貫上去,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上去,又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下來。跟看戲似的?!?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么嗎?”
高堯康說:“想什么?”
高俅說:“我想,幸虧有你在真定那些事。不然現在,我跟他們一樣,也是秋后的螞蚱。蹦q不了幾天了?!?
他看著兒子。眼神里有點東西。說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欣慰,可能是慶幸,也可能只是老了。
“你走的那條路,我看不懂。什么練兵啊,什么守城啊,什么跟百姓說話啊,我都不懂。但走得對?!?
高堯康沒說話。
父子倆坐著。太陽慢慢往西移。影子越拉越長。
五月中旬。城墻上。
金兵退了半個月。城墻上的缺口補好了。死的人埋了。傷的人還在養。有的能站起來,有的永遠站不起來了。
高堯康每天還是會來城墻上走一圈??纯催@兒,看看那兒。看看箭垛有沒有松動,看看女墻有沒有裂縫,看看守城的兵有沒有偷懶。
那天傍晚,他走到酸棗門那段,忽然有人喊他。
“高都指!”
他回頭。是個年輕兵。臉熟,但叫不上名字。應該是新軍里的,跟著練過一個月。
那兵跑過來。跑得急,到跟前還喘。
“楊娘子讓我來找您。她在后頭箭樓那兒?!?
高堯康點點頭。往后走。
箭樓在城墻拐角的地方。不大。平時放箭用的。木頭搭的,四面透風。
他走進去,看見楊蓁坐在一堆草席上。面前放著一盆水,幾塊布。水還冒著熱氣。
她抬頭看他。
“過來?!?
他走過去。坐下。
她把他的衣裳掀開。露出背。
背上有一道傷。不長,但有點深。是前幾天守城的時候,被流箭劃的。當時顧不上,裹了裹就算完。后來結痂了,她非要看看。
她拿布蘸了水,輕輕擦。水有點熱,擦在背上,暖洋洋的。
水有點涼。高堯康的肩膀動了一下。
“疼?”
“不疼?!?
她沒信。擦得更輕了。動作慢得跟怕碰壞什么東西似的。
擦干凈了。上藥。包扎。她的手在他背上摸來摸去,確定每一處都包好了。
包好了。她把他的衣裳拉下來。
他沒動。她也沒動。
兩個人就那么坐著。箭樓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外頭有風。吹得旗子啪啪響,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把頭靠在他肩上。
“那天打仗的時候,”她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高堯康沒說話。
她說:“我想,要是城破了,我就從城墻上跳下去?!?
他側過頭,看著她。
她沒抬頭。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跟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
“不是怕被金兵抓住。是怕……沒有你的日子?!?
高堯康伸手,把她攬過來。
她靠在他懷里。還是沒抬頭。整個人縮成一團,跟只貓似的。
他說:“不會破?!?
她沒說話。
他說:“我們要一起,看到新天?!?
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里有點亮。不知道是淚,還是別的。也許是夕陽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