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俅,活了六十多年。干了很多壞事。貪過。拿過。害過人。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些事,半夜想起來,自己也睡不著。”
他的眼睛有點(diǎn)濕。亮晶晶的。
“但最后……能活著……竟是因?yàn)槲覂鹤印!?
他伸出手,抓住高堯康的手腕。
那手枯瘦如柴。骨頭硌人。但攥得很緊。
“可笑嗎?”
高堯康沒說話。
高俅說:“可笑。太可笑了。我高俅,一輩子鉆營(yíng),一輩子巴結(jié),一輩子往上爬。到頭來,救我的不是我巴結(jié)的那些人,是我兒子。是我那個(gè)在真定打仗的兒子。”
他松開手。躺回去。喘著氣。
屋里很靜。蟬還在叫。吱――吱――吱――
過了很久,高俅又開口。聲音輕得像蚊子。
“權(quán)勢(shì)如潮水,”他說,“來去不由人。”
他看著兒子。
“我高俅得善終,竟是靠我兒提前斬?cái)嘭澞睢尚Γ蓢@。”
高堯康看著他爹。
看著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那只枯瘦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跟蚯蚓似的。
他忽然想起小時(shí)候。他爹帶他去樊樓。那時(shí)候他爹多風(fēng)光。穿著紫袍,腰里系著玉帶,走到哪兒都有人點(diǎn)頭哈腰。喊他“高太尉”的聲音,此起彼伏,跟唱戲似的。
現(xiàn)在躺在這兒。封條貼在大門上。沒下人。沒人來。
就剩他兒子。
“爹。”他說。
高俅看著他。
“你那些事,”高堯康說,“我沒辦法替你說對(duì)錯(cuò)。那是你的事,你跟老天爺算。”
他頓了頓。
“但我是你兒子。我認(rèn)。”
高俅的眼睛紅了。
他別過頭去。看著墻。墻上有個(gè)黑印子,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弄的。
過了很久,他轉(zhuǎn)回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xùn)|西。
是個(gè)布包。舊的。布都洗得發(fā)白了。但包得很緊,一層又一層。
他遞給高堯康。
“拿著。”
高堯康接過來。打開。
里頭是一張紙。上頭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人名。地名。數(shù)字。墨跡都舊了,有些地方磨得看不清。
他抬起頭,看著他爹。
高俅說:“童貫的。蔡京的。梁師成的。還有那幫人。他們?cè)诮稀⑹竦芈竦臇|西。銀子。金子。鋪?zhàn)印Gf子。還有……一些人。眼線。暗樁。”
他看著兒子。
“那些人是他們的暗樁。有的在官府。有的在軍中。有的在民間。他們死了,這些人就成了沒主的。沒人管了。”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你去收。收得下,就是你的。收不下,就讓他們爛在那兒。別讓人知道。”
高堯康看著那張紙。
上頭寫的數(shù)字,大得驚人。多得數(shù)不清。
他抬起頭。
“爹……”
高俅打斷他。抬起手,搖了搖。
“別說話。”
他看著兒子。
“我這一輩子,就攢了這些。給你了。算是……贖罪的開始。”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
“去吧。”
高堯康站起來。站在那兒,看著他爹。
高俅閉著眼。沒再說話。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淺。
高堯康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后說:
“堯康。”
他回頭。
高俅還是閉著眼。但嘴唇在動(dòng)。聲音很輕。
“你比我有出息。”
高堯康站了一會(huì)兒。
然后推門出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