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金兵沒再進攻。
他們在休整。也在慶祝。遠處傳來喊叫聲,唱歌聲,還有女人的哭聲。
城里到處是火光。到處是哭聲。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
高堯康帶著人,退到一座廢棄的宅子前頭。
宅子門上,掛著一塊匾。歪著,看不清寫的什么。
他正要進去,忽然聽見里頭有聲音。oo@@的。
他抬手。所有人停住。槍口對著門。
他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
院子里,蹲著一群人。十幾個。全是女人。穿著綾羅綢緞,但臟了,破了,有的臉上有血,有的頭發散著。
看見門開了,有人尖叫起來。尖叫得撕心裂肺。
高堯康趕緊抬手。
“別喊。自己人。宋軍。”
那些人看著他。有的還在抖,有的跪下去磕頭。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一個年輕女人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穿著一條破了的裙子,臉上有灰,頭發散著。但站得很直。眼睛看著人,不躲。那眼睛很亮,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你是宋軍?”
高堯康說:“是。新軍。”
她問:“能帶我們走嗎?”
高堯康看著她。
旁邊楊蓁走過來。低聲說:“這打扮……像是宮里的人。你看那料子,不是民間的。”
高堯康點點頭。
他問那個女人:“你們是帝姬?”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就一下。
“我是趙福金。延慶公主。”
高堯康愣住了。
趙福金。他聽說過這個名字。茂德帝姬。蔡京的兒媳婦。蔡的夫人。蔡已經死了,被金人砍了。
他看著這個女人。
“你怎么在這兒?”
趙福金說:“金兵沖進來的時候,我從后門跑的。帶著這些人。跑了半天,跑到這兒。路上又收了一些。”
她看著他。
“能帶我們走嗎?”
高堯康看著她身后那些人。十幾個女人。有的還在發抖,有的在哭,有的木木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小的看著才十五六。
他問:“你們有地方去嗎?”
趙福金搖搖頭。搖得很慢。
高堯康想了想。
“楊蓁。”
楊蓁走過來。
“你帶著她們。跟著隊伍走。別走散了。給她們找件衣裳換上,太扎眼。”
楊蓁點點頭。看著那些女人,眼神有點復雜。
趙福金看著他。眼睛里有東西。說不清是什么。
“你……你叫什么?”
高堯康說:“高堯康。新軍都指揮使。”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后說:
“高都指。”
他回頭。
趙福金站在那兒。月光底下,她臉上有灰,但眼睛很亮。亮得跟兩盞燈似的。
“謝謝你。”
高堯康點點頭。
走了。
那天夜里。他們在廢墟里穿行。
腳下全是碎磚爛瓦,踩上去咔嚓咔嚓響。到處是燒焦的味道,還有血腥味。
楊蓁帶著那十幾個女人,走在隊伍中間。那些女人走得慢,有的走不動,楊蓁就讓人扶著。沒人抱怨。
趙福金一直走在最前頭。沒讓人扶。裙子破了,鞋也丟了,光著腳走。腳底全是血,但她一聲沒吭。
走到一條巷子里,忽然有金兵沖出來。七八個,喝得醉醺醺的。
高堯康抬手。火槍隊放了一輪。轟轟轟。金兵倒下幾個,剩下的退了。拖著醉醺醺的腿跑了。
隊伍繼續走。
趙福金走到高堯康旁邊。光著腳,走得穩穩的。
“你們去哪兒?”
高堯康說:“往南。找地方休整。能走多遠走多遠。”
趙福金問:“還打嗎?”
高堯康看著她。
她臉上有灰,有汗,有疲憊。但眼睛很亮。跟楊蓁一樣的亮。
高堯康說:“打。不打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