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蓁說:“不好。路上買的散茶。”
宗澤笑了。
“實誠。”他看著楊蓁,“你跟著他打仗?”
楊蓁說:“跟著。”
宗澤說:“怕不怕?”
楊蓁說:“怕過。”
宗澤說:“現在呢?”
楊蓁看了一眼高堯康。
“他在,就不怕。”
宗澤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看著高堯康。
“你小子,有福氣。”
高堯康沒說話。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下午,高堯康準備走了。
四千多人,在城外等著。呼延通已經把隊伍整頓好了。該帶的帶,該扔的扔。
宗澤送到門口。
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官服。還是那兩個人高馬大的兵。
他看著高堯康。
“還有一句話。”
高堯康說:“請講。”
宗澤說:“到了蜀地,別急著打。”
高堯康愣了一下。
宗澤說:“練兵。攢糧。造器。等。等到金兵疲了,等到他們忘了疼了,等到他們以為大宋沒人了。”
他頓了頓。
“那時候,再動手。”
高堯康點點頭。
“記住了。”
宗澤又說:“還有一句。”
“請講。”
宗澤說:“活著。”
他看著高堯康。
“活著回來。帶著他們活著回來。”
高堯康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火。七十歲了,還有火。
他說:“宗留守,你也活著。”
宗澤笑了。
“我?”他搖搖頭,“我活不了幾年了。但在這之前……”
他挺直了腰。
“金兵不會那么輕松過黃河。”
高堯康看著他。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抱拳。
深深一揖。
宗澤也抱拳。
還禮。
高堯康直起身。轉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轉過身。
宗澤還站在門口。那件舊官服,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高堯康說:“宗留守。”
宗澤說:“嗯?”
高堯康說:“你那棵樹。”
宗澤愣了一下。
“什么樹?”
高堯康說:“槐樹。會活下來的。”
宗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走吧。”他說。
高堯康轉身。
走了。
這一次,他沒回頭。
城外。
四千多人,排成一條長龍。
呼延通站在最前頭。看見高堯康來了,跑過來。
“高都指,都準備好了。”
高堯康點點頭。
他站在土坡上,看著那些人。
有兵。有工匠。有書生。有女人。有孩子。
有的在說話,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啃干餅。
他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
“走。”
就往西。
隊伍動起來。
楊蓁走在他旁邊。
呼延通走在最前頭。
王彥跟在呼延通后頭,還在跟他說話。說真定的事,說土門關的事,說著說著又開始比劃。
陳東帶著太學生,走在中間。他們在背詩。背的還是杜甫。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背到“白頭搔更短”的時候,又有人哭了。陳東回頭罵了一句。那人擦了眼淚,繼續背。
孫老頭帶著工匠,走在后頭。他還是背著那包工具。走幾步,歇一下。有年輕人要幫他背,他還是不讓。
“這是吃飯的家伙。我自己背。”
高堯康走著走著,從懷里掏出那塊銅牌。
“宗”字。
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收起來。
揣進懷里。
楊蓁說:“想什么呢?”
高堯康說:“想那個老頭。”
楊蓁說:“宗留守?”
高堯康說:“嗯。”
楊蓁說:“他會死嗎?”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會。”
楊蓁沒說話。
高堯康說:“但在這之前,他會一直守著。”
他轉過頭,看著北邊。
汴京的方向。
天邊有云。灰白色的云。云下面,是那座城。城里面,有個穿舊官服的老頭,站在一棵被刀砍過的槐樹底下。
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轉過身。
繼續走。
往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