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十一月初九。夔州。府衙。
天冷得邪乎。外頭那風(fēng)跟刀子似的,往骨頭縫里鉆。
高堯康坐在炭盆邊上,看一份軍報(bào)。炭火燒得噼啪響,他的臉被映得一明一暗。看著看著,手停住了。跟凍住了一樣。
楊蓁從外頭進(jìn)來。帶著一身寒氣,臉都凍紅了。她把門關(guān)上,搓了搓手,走過來。
“怎么了?見鬼了?”
高堯康把軍報(bào)遞給她。沒說話。
楊蓁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劉豫?誰?”
高堯康說:“原濟(jì)南知府。金人立的。偽齊皇帝。”
楊蓁愣在那兒。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皇帝?”
“嗯。大齊皇帝。都城在大名府。管著黃河以南,淮河以北。金人給他畫的圈。”
楊蓁把軍報(bào)摔在桌上。啪的一聲,炭灰都濺起來了。
“他麻的。”
高堯康沒說話。看著炭火。
楊蓁在屋里走了兩圈。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又走回來。
“咱們在這邊拼命,他在那邊當(dāng)皇帝?當(dāng)漢奸皇帝?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高堯康說:“對。”
楊蓁看著他。
“你怎么不生氣?”
高堯康說:“生氣有用?能把他氣死?”
楊蓁不說話了。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頭,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云壓得很低,跟扣了口鍋似的。
“劉豫這種人,比金兵更可恨。”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楊蓁。火光在他臉上跳。
“金兵是外人。打進(jìn)來,搶東西,殺人,咱們恨他們。但那叫仇人。劉豫不一樣。他是漢人。是咱們自己人。他投降了。還幫著金人打咱們。這叫畜生。”
楊蓁說:“那怎么辦?”
高堯康說:“開會。把人都叫來。”
下午。府衙后堂。
人齊了。
王彥。呼延通。劉實(shí)。陳東。王端。孫老頭。沈萬金。鄭轉(zhuǎn)運(yùn)使也來了。從成都趕來的,臉都凍得發(fā)紫,坐在那兒直搓手。
高堯康站在前頭。手里拿著那份軍報(bào)。
他把軍報(bào)念了一遍。念得一字一頓,跟念悼詞似的。
念完了。底下靜了一會兒。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噼啪聲。
然后王彥先開口。一拍大腿。
“他麻的!漢奸!還皇帝?我呸!他配嗎?”
呼延通說:“打他。”
劉實(shí)說:“怎么打?隔著幾千里。你飛過去?”
靜了。
陳東說:“高宣撫,你說怎么辦?兄弟們聽你的。”
高堯康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劉豫這人,我在汴京就聽說過。濟(jì)南知府。金兵打過來的時候,他殺了不少抗金的義軍。拿著那些人的頭,去金營請功。一顆頭換一錠銀子。”
他看著那些人。
“現(xiàn)在金人立他當(dāng)皇帝。讓他管著中原。為什么?因?yàn)樗麄冏约汗懿贿^來。找個漢奸,替他們管。管好了,金人收糧收錢。管不好,漢奸背鍋。橫豎他們不虧。”
鄭轉(zhuǎn)運(yùn)使點(diǎn)點(diǎn)頭。臉上的褶子一顫一顫的。
“高宣撫說得對。金人這一手,毒。比刀子還毒。”
高堯康說:“但咱們也有辦法。”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紙上有字,墨跡還沒干透。
“我寫了個東西。念給你們聽聽。”
他念。
“偽齊皇帝劉豫者,原濟(jì)南知府,本食宋祿,受宋恩。金虜一來,屈膝投降。殺我義士,獻(xiàn)我城池。今又僭號稱帝,為虎作倀。其罪一也。”
“偽齊官員,或脅從,或投靠。明知劉豫為漢奸,猶甘為其爪牙。其罪二也。”
“偽齊之兵,本我同胞。今執(zhí)刀槍,向我來殺。其罪三也。”
“凡我漢人,見此檄文,當(dāng)知劉豫為賊,偽齊為偽。其官員兵士,若能反正,既往不咎。若執(zhí)迷不悟,他日王師北定,定斬不饒。”
念完了。
王彥先喊:“好!就該這么罵!”
呼延通說:“解氣!比他娘的打他一頓還解氣!”
陳東說:“這檄文一發(fā),天下皆知劉豫是漢奸。他想洗都洗不白。”
高堯康把那張紙放下。
“這只是第一步。后頭還有三步。”
他看著沈萬金。
“沈掌柜。”
沈萬金站起來。肚子頂著,費(fèi)了半天勁。
“高宣撫吩咐。”
高堯康說:“聯(lián)號的生意,能進(jìn)偽齊的地界嗎?”
沈萬金想了想。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