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堯康說：“周德不是一個(gè)人。他背后還有人。抓了他，那些人就藏起來了。他一個(gè)人，能跟十幾股土匪通氣？他忙得過來？”
他把信放下。
“再說了，周德這種人，你抓他，他喊冤。他那些同黨，也跟著喊冤。鬧起來，四路都亂。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還以為咱們亂抓人。”
楊蓁說：“那怎么辦？就讓他這么逍遙？”
高堯康說：“讓他自己知道。”
正月初十。利州路。轉(zhuǎn)運(yùn)副使衙門。
周德坐在屋里，手在抖。
桌上放著一封信。
沒署名。就一行字。
“周大人，東西我收到了。下不為例。”
他認(rèn)識(shí)那筆跡。
王彥的。他在城門口見過王彥寫的告示，那筆跡跟狗爬似的，一眼就認(rèn)得出來。
那天晚上，周德一夜沒睡。
在床上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他老婆被他吵醒三次，罵了他三回。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去打聽。打聽的人回來，臉都白了。跟見了鬼似的。
“大人，朝天嶺那邊……王將軍的兵，把土匪全剿了。鉆山虎的腦袋，掛在樹上了。還……還搜出些東西……”
周德的臉也白了。
“什么東西？”
那人搖搖頭。
“不知道。但王將軍的兵，還在邊境上駐著。三千多人。沒走。就在那兒扎營了，搭了帳篷，生了火，看樣子是要長住?！?
周德坐下去。
坐了很久。
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
夔州城里，到處是燈。紅的黃的綠的，掛得滿街都是。小孩兒提著燈籠跑來跑去，大人站在路邊看熱鬧。
高堯康站在府衙門口，看著那些燈。燈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楊蓁站在他旁邊。手里捧著個(gè)熱湯婆子。
“周德那邊，有消息嗎？”
高堯康說：“有。他這幾天，天天往成都府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楊蓁說：“找鄭轉(zhuǎn)運(yùn)使？”
高堯康點(diǎn)點(diǎn)頭。
“鄭公怎么說？”
高堯康說：“鄭公說，讓他等著?！?
楊蓁愣了一下。
“等著？等什么？”
高堯康沒說話。
遠(yuǎn)處，忽然有人喊他。
“高宣撫！”
是沈萬金。跑得氣喘吁吁，肚子一顫一顫的。后頭跟著幾個(gè)人，抬著箱子，箱子挺沉，抬的人直喘。
跑到跟前，他擦了擦汗。腦門上亮晶晶的。
“高宣撫，有好消息。大好的消息?！?
高堯康看著他。
沈萬金說：“大宋聯(lián)號(hào)，現(xiàn)在四路都通了。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夔州路。鹽鐵茶馬，全在咱們手里。連成一條線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本賬冊。賬冊挺厚，封皮上寫著字。
“這是上個(gè)月的流水。您看看。我算了兩遍，沒錯(cuò)?！?
高堯康接過來。翻開。
數(shù)字很大。大得嚇人。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
沈萬金在旁邊，眼睛亮亮的。跟燈似的。
“高宣撫，咱們現(xiàn)在不缺錢了。要多少有多少?！?
高堯康合上賬冊。
“那些富商呢？都老實(shí)了？”
沈萬金說：“都入了。有的一開始不愿意，端著呢。后來看別人都入了，賺錢了，也跟了。現(xiàn)在四路的買賣人，大半都在聯(lián)號(hào)里頭。咱們吃肉，他們喝湯。喝上湯的，就聽話。不聽話的，湯都沒得喝?！?
高堯康點(diǎn)點(diǎn)頭。
沈萬金又說：“還有一件事。大事?！?
“說?！?
沈萬金頓了頓。臉上有點(diǎn)古怪。
“杭州那邊……有消息了?！?
高堯康看著他。
沈萬金說：“蘇娘子……蘇檀兒……她來了?！?
高堯康愣住了。
楊蓁在旁邊，也愣住了。手里的湯婆子差點(diǎn)掉地上。
沈萬金說：“人已經(jīng)到了城門口。帶著人，帶著貨，帶著賬本。說是……說是要正式加入聯(lián)號(hào)，再也不走了。還帶了她爹的一封信，說以后兩家是一家?！?
高堯康站在那兒。沒動(dòng)。
楊蓁看著他。
“你去接她?！?
高堯康轉(zhuǎn)過頭。
楊蓁說：“去啊。站這兒干嘛？”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東西。說不清是什么。
高堯康看了她一眼。
然后轉(zhuǎn)身，往城門口走。
城門口，站著一隊(duì)人。
前頭是一輛馬車。馬車旁邊，站著個(gè)女人。
穿著尋常的衣裳。青灰色的，不起眼。頭發(fā)挽著，簡單利落。臉上帶著笑。
蘇檀兒。
看見高堯康，她笑了一下。笑得跟以前一樣。
“高宣撫。好久不見?！?
高堯康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看著她。
瘦了。比在汴京的時(shí)候瘦。下巴都尖了。但眼睛還是那么亮。亮得跟星星似的。
“你怎么來了？”
蘇檀兒說：“我爹不讓我來。我還是來了?！?
高堯康說：“你爹那邊……他不是……”
蘇檀兒說：“他押注趙構(gòu)。我押注你。”
她看著高堯康。眼睛一眨不眨。
“誰贏了，還不知道。但我賭你。輸了認(rèn)?！?
高堯康沒說話。
蘇檀兒說：“怎么？不歡迎？那我走？”
高堯康說：“歡迎?！?
蘇檀兒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
后頭，楊蓁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跟上來了。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這邊。
蘇檀兒看見她，笑了一下。
“楊姐姐。”
楊蓁點(diǎn)點(diǎn)頭。
“蘇妹妹?！?
兩個(gè)人對(duì)望著。
高堯康站在中間。忽然覺得有點(diǎn)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