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六月。夔州。府衙。

高堯康坐在案前，看賬本。看了半個時辰，眉頭越皺越緊，跟被人捏了一把似的。

他抬起頭。

“這鹽的賬，不對。”

蘇檀兒站在旁邊，手里還拿著另一本賬。聞走過來，探頭看。

“哪里不對？”

高堯康指著其中一頁。手指頭點(diǎn)在上頭，咚咚響。

“富順監(jiān)。年產(chǎn)鹽多少？賬上寫的是三十萬斤。賣出去多少？也是三十萬斤。收上來的稅呢？只有這么點(diǎn)。”

他敲了敲那個數(shù)字。紙都快被他敲破了。

“一斤鹽賣多少錢？三十文。三十萬斤，就是九百萬文。稅呢？三萬文。百分之零點(diǎn)三。這是收稅還是打發(fā)叫花子？”

蘇檀兒看了看。沒說話。

高堯康說：“其他的鹽呢？去哪兒了？”

蘇檀兒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說：“高宣撫，川鹽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一直沒找著機(jī)會。”

高堯康看著她。

蘇檀兒說：“川鹽這塊，水太深了。深得能淹死人。官營的鹽井，十個有八個在虧，虧得底掉。私營的鹽井，十個有十個在逃稅，逃得理直氣壯。還有鹽梟……”

她頓了頓。看了他一眼。

“鹽梟販私鹽，一販就是幾萬斤。拿著刀，帶著人，從山里走。官軍追不上，也不敢追。”

高堯康說：“為什么不敢追？”

蘇檀兒說：“因?yàn)槟切}梟，跟當(dāng)?shù)氐墓儆衼硗Ｓ械墓倬褪躯}梟的后臺。有的官干脆就是鹽梟本人。追什么？追自己？”

高堯康沒說話。

他把賬本合上。啪的一聲。

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很好。街上有人在走。賣菜的，挑擔(dān)的，牽著孩子的。熱熱鬧鬧的，什么都不知道。

“川鹽一年的產(chǎn)量，到底有多少？”

蘇檀兒說：“沒人知道。官面上報的，不到兩百萬斤。但實(shí)際……”

她頓了頓。

“可能翻一倍都不止。四百萬斤打底。”

高堯康轉(zhuǎn)過身。

“那些鹽，都去哪兒了？”

蘇檀兒說：“一部分私賣。在咱們地盤上賣，不交稅。一部分往南走，去大理，去吐蕃，換馬，換皮子。一部分往東走，去荊湖，換糧食，換布匹。還有一部分……”

她看著高堯康。眼睛沒躲。

“往北走。去偽齊。去金國。”

屋里靜了。

靜得能聽見外頭的蟬叫。吱――吱――叫得人心煩。

楊蓁在旁邊，手按在刀柄上。指節(jié)有點(diǎn)發(fā)白。

“賣鹽給金人？”

蘇檀兒說：“不一定直接賣。但鹽這東西，轉(zhuǎn)幾道手，就到那邊了。鹽商賣給鹽梟，鹽梟賣給二道販子，二道販子偷運(yùn)過界。等到了金人手里，價錢翻十倍。”

高堯康站在那兒。沒動。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開口。

“從今天起，鹽歸咱們管。”

蘇檀兒愣了一下。

“怎么管？”

高堯康說：“成立鹽務(wù)總局。統(tǒng)一收購。統(tǒng)一定價。統(tǒng)一銷售。所有的鹽，只能賣給我們。所有的鹽，只能從我們手里出去。”

他看著蘇檀兒。

“你當(dāng)總辦。鹽務(wù)的事，你說了算。”

蘇檀兒張了張嘴。眼睛瞪圓了。

“我？”

高堯康說：“你懂買賣。你管得住。那些彎彎繞，你比誰都清楚。”

蘇檀兒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說：“高宣撫，這事……會死人的。不是開玩笑。”

高堯康說：“我知道。”

蘇檀兒說：“那些鹽梟，手底下幾百號人。那些官，背后有人。你動他們的飯碗，他們會拼命。真拼命。”

高堯康說：“那就拼。”

他走到門口。回頭。

“王彥。”

王彥從外頭進(jìn)來。跟一陣風(fēng)似的。

“在。”

高堯康說：“從今天起，你跟著蘇檀兒。鹽務(wù)的事，她要人給人，要兵給兵。她說打誰，你就打誰。她說不打，你就別動。”

王彥抱拳。干脆利落。

“是。”

蘇檀兒站在那兒。看著高堯康。

看了一會兒。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點(diǎn)無奈，又有點(diǎn)高興。

“行。我干。反正早晚得死，早死晚死都一樣。”

六月十五。富順監(jiān)。

鹽務(wù)總局的第一站。

蘇檀兒帶著人，到了富順監(jiān)最大的鹽井。姓吳的鹽商開的。吳家三代熬鹽，富得流油，宅子蓋得跟皇宮似的。

吳老板親自迎出來。五十來歲，胖，笑瞇瞇的，跟彌勒佛似的。穿著綢衫，手里搖著扇子。

“蘇娘子大駕光臨，有失遠(yuǎn)迎，有失遠(yuǎn)迎。早聽說蘇娘子要來，我這兒天天盼著呢。”

蘇檀兒下了馬。看著他。沒笑。

“吳老板，鹽務(wù)總局的事，你知道了吧？”

吳老板點(diǎn)頭如搗蒜。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

“知道知道。蘇娘子來收鹽，這是好事。咱們以后有靠山了。不用再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蘇檀兒說：“那咱們談?wù)剝r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