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十月初九。夔州。府衙。
天剛亮。高堯康還沒起床,門就被拍響了。不是敲,是拍,跟要拆門似的。
陳東的聲音。急得破音,跟被人掐著脖子似的。
“高宣撫!利州急報!金兵打過來了!”
高堯康翻身下床,腳踩在地上,涼得他激靈一下。拉開門。
陳東站在門口。手里舉著一封信,舉得老高。臉都白了,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哆嗦著。
“金兵……金兵打過來了。”
高堯康接過信。拆開。
信是利州路興元府知州寫的。字跡潦草,跟狗爬似的,沾著汗漬,紙都皺了。
“金西路軍完顏婁室率五萬兵,聯合偽齊三萬,猛攻陜西。洋州已破。金軍前鋒已入利州路境內。距興元府不到二百里。急求援軍。急急急。”
高堯康看完。把信折起來。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手指頭在抖。
楊蓁從后頭出來。頭發還散著,衣裳還沒扣好。
“怎么了?”
高堯康說:“金兵來了。”
楊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轉身往里走。走得很快。
“我去穿甲。”
高堯康說:“等等。”
楊蓁回頭。
高堯康說:“你不去。”
楊蓁看著他。眼睛瞇起來。
“你說什么?”
高堯康說:“這次,你在后頭。中軍參謀。看地圖,傳命令,管糧草。哪兒也別去。”
楊蓁走回來。站在他面前。很近。眼睛盯著他,跟兩把刀似的。
“我跟了你多少年?”
高堯康說:“四年。”
楊蓁說:“打過多少仗?”
高堯康說:“數不清。”
楊蓁說:“哪一次我在后頭?”
高堯康沒說話。
楊蓁說:“土門關。汴京巷戰。哪一次我不是沖在前頭?”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抖。
“你現在讓我在后頭?”
高堯康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蓁兒。”
楊蓁等著。
高堯康說:“這次不一樣。”
楊蓁說:“怎么不一樣?”
高堯康說:“這次是五萬人。完顏婁室。金國最能打的元帥之一。不是我怕他,是我……”
他頓了頓。手抬起來,又放下。
“是你不能再出事了。”
楊蓁愣住了。
高堯康說:“上次汴京巷戰,你差點死了。血從傷口里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我抱著你跑了三條街,以為你要沒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人聽見。
“我每天晚上做夢,都能夢見你倒在血泊里。叫你不答應,推你不醒。”
他看著楊蓁。
“我怕了。”
楊蓁站在那兒。看著他。嘴唇抿著,抿得發白。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紅了。
“行。這次聽你的。”
她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手有點涼。
“但你得活著回來。你要是死了,我帶著兵打過去,把你挖出來。”
高堯康說:“嗯。”
十月初十。重慶府。校場。
五萬人。
站在那兒,黑壓壓一片。從校場這頭,看不到那頭。跟一片黑色的海似的。
高堯康站在點將臺上。看著那些人。
前頭是步兵。兩萬人。穿著新式的輕便扎甲,鐵片編的,比以前的甲輕一半,穿在身上不壓人。手里拿著神臂弩,或者長槍。站得整整齊齊,跟刀切過似的。
步兵后頭,是火銃營。三千人。每人一把神機銃。燧發的。不用點火繩。槍管锃亮,在太陽底下晃眼,能照見人影。
火銃營后頭,是炮隊。一千人。二十門霹靂炮。小型的。前裝。能打三百步。炮管烏黑發亮,泛著冷光。旁邊堆著炮彈,一堆一堆的,碼得整整齊齊。
炮隊旁邊,是三十輛武剛車。車上架著猛火油柜。鐵管子伸出來,跟怪獸的舌頭似的。一按機關,火油噴出去,燒得人哭爹喊娘。
最后頭,是輜重營。一萬多人。趕著車,牽著馬,挑著擔。糧草。火藥。箭矢。藥材。夠五萬人打三個月。
王彥站在步兵前頭。穿著一身新甲,亮得晃眼。腰挺得筆直,跟桿槍似的。
呼延通站在火銃營前頭。手里拿著把神機銃,翻來覆去地看,跟看自己兒子似的,稀罕得不行。
劉實站在炮隊前頭。腿還有點瘸,但腰挺得直。看著那些炮,眼睛放光,跟看金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