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中軍大營
楊蓁坐在帳中,看著桌上的地圖??戳税雮€時辰,一動不動,跟石化了一樣。手指頭按在圖上大散關的位置,按得紙都皺了。
外頭有人進來。是張浚。帶著一身寒氣,臉凍得有點紅。
“楊娘子,糧草清點完了?!?
楊蓁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多少?”
張浚說:“夠三個月。路上損耗算進去,也夠兩個月。緊著點吃,還能多撐半個月?!?
楊蓁點點頭。又低頭看地圖。
張??粗?。沒走。
“楊娘子,你臉色不太好。幾天沒睡了?”
楊蓁說:“沒事。累的?!?
張浚沒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楊蓁忽然說:“張副使?!?
張浚回頭。
楊蓁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
張浚走回來。
“楊娘子,有什么事,你說。別憋著?!?
楊蓁沉默了很久。帳外有人在喊號子,遠處有人在搬東西。
然后她說:“你能不能……幫我找個大夫?”
張浚愣了一下。
“你病了?”
楊蓁搖搖頭。嘴唇抿著。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動作很輕,跟怕碰碎了什么東西似的。
張浚看著那個動作??戳藘擅?。
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
“你……”
楊蓁說:“別告訴高堯康?!?
張浚說:“他要知道的。這是大事。”
楊蓁說:“他現在在打仗。不能分心。他知道了,打仗的時候腦子里想的就不是打仗了?!?
張??粗?戳撕芫?。臉上表情變了幾變。
“楊娘子,你打算怎么辦?”
楊蓁說:“我留在后頭。督糧草。傳命令。不做危險的事。不騎馬,不上陣,就在帳里待著?!?
張浚說:“那你告訴我干什么?你自己藏著就行了?!?
楊蓁說:“你是副使。你得知道。萬一我出了事……”
她沒說完。手放在肚子上,沒拿開。
張浚懂了。臉上的表情軟下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帳外風刮得呼呼響。
然后他說:“我答應你。瞞著他。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楊蓁看著他。
張浚說:“從現在起,你不能離開大營一步。糧草的事,我幫你跑。命令的事,我幫你傳。你就在這兒坐著。哪兒也別去?!?
楊蓁說:“行?!?
張浚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來。
“大夫我一會兒就找來。你先躺著。”
十一月初六。大散關。高堯康帳中。
探馬跑進來。跑得急,差點在帳門口絆一跤。
“高宣撫,金兵動了!”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動作很快,椅子都差點翻了。
探馬指著圖上。手指頭點在上頭。
“完顏婁室分兵了。一萬人往東。一萬人往西。剩下的還在大營。三萬人沒動?!?
呼延通在旁邊。手里拿著神機銃,擦了一半。
“分兵?他想干嘛?嫌人太多?”
高堯康盯著地圖。眼睛瞇著,眉頭皺著。
“他想把周圍的據點先拔了。圍死咱們。金牛鎮、仙人關,這兩個地方一丟,大散關就成了孤城。前后左右都是他的人?!?
他指著圖上兩個地方。手指頭敲得咚咚響。
“東邊是金牛鎮。西邊是仙人關。這兩個地方丟了,咱們就斷了翅膀的鳥,飛不出去,也飛不進來?!?
呼延通說:“我去守。我帶五千人去仙人關,保準給他守住了?!?
高堯康搖搖頭。
“來不及。他們分兵,就是想讓咱們也分兵。一分開,正面對峙的人就少了。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看著地圖。看了很久。帳子里很靜,只聽見外頭的風。
然后他說:“我帶人去仙人關。”
呼延通愣了一下。
“你帶多少人?”
高堯康說:“五千?!?
呼延通說:“五千?完顏婁室那邊還有三萬。你走了,這邊就剩四萬二,跟他三萬人對耗,耗得起。但你那邊五千對一萬,你扛得住?”
高堯康說:“你留著。帶著主力,繼續跟他耗。別打,就耗。耗到他心煩,耗到他犯錯。”
他看著呼延通。眼睛很亮。
“等我回來。別死?!?
呼延通點點頭。沒笑。
“行。我等你?!?
高堯康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王彥?!?
王彥從外頭進來。靴子上全是泥。
“在?!?
高堯康說:“你跟我走。帶上你的獵兵,帶上火銃。”
王彥抱拳。
“是?!?
十一月初七。仙人關。
高堯康帶著五千人,走了一天一夜。山路難走,馬都累趴了三匹。趕到的時候,天剛亮,關上的守軍快撐不住了。
關墻塌了一半。石頭滾得到處都是。金兵正在往上沖,跟螞蟻似的,密密麻麻。喊殺聲震天。
守將姓曹。渾身是血,甲上全是刀痕,臉上也糊著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匆姼邎蚩担纫卉洠铧c跪下。
“高宣撫……你來了……你再不來,我就……我就撐不住了……”
高堯康扶住他。手抓著他胳膊,把他拎住了。
“還能打嗎?”
曹將軍說:“能。死不了就能。”
高堯康說:“那就接著打。我帶人從側翼出去?!?
他轉過身。
“王彥。”
王彥過來。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咔響。
高堯康說:“你帶著獵兵,進山。找他們的糧道。燒。別跟他們打,就燒。燒完就跑?!?
王彥笑了。笑得跟狼似的。
“等很久了。”